一、第二次夜跑
两天后的晚上八点,阿秋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
他换了一身新运动服——不是Ingrid买的那套,是他自己昨天在打折店买的。黑色,合身,花了199克朗。他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刷卡那一刻,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来丹麦之后,第一次花自己的钱。
Lise的车停在老地方。
她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但今天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阿秋走过来,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衣服?”
“嗯。”
“好看。”
阿秋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Lise已经转身朝公园里走去,只丢下一句:“今天跑三公里。”
阿秋跟上去,心里嘀咕:上次一公里就差点要了命,今天三公里?
但奇怪的是,他今天跑得比上次轻松很多。虽然还是喘,但腿没那么软了,肺也没那么疼。Lise跑在他旁边,步频均匀,呼吸平稳,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
“不错。”跑完一圈之后,她说,“有进步。”
阿秋弯着腰喘气,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们在湖边的那条长椅上坐下。就是上次坐的那条,正对着湖面,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火。Lise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递给阿秋。
“我不抽烟。”
“我知道。”Lise把烟收回去,“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接。”
阿秋看着她:“你是在试探我?”
Lise笑了一声:“不叫试探。叫观察。”
“观察什么?”
Lise没回答。她看着湖面,烟雾从她嘴角飘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观察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秋沉默了。
“我见过很多人。”Lise说,“有钱的,没钱的,聪明的,蠢的,善良的,坏的。但我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是什么样的?”
Lise转过头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很深,映着远处的灯光。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但你想知道。”
阿秋愣住了。
Lise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吧,再走一圈。”
二、她说
第二圈走得很慢。
Lise今天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她走在湖边,脚步不紧不慢,声音也是。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谈过一个男朋友。画家。”
阿秋侧过头看她。
“他很穷。”Lise说,“比我穷多了。住在奥胡斯郊外的一个旧仓库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漏雨。但他画得很好。好到我每次看见他的画,都想哭。”
阿秋没说话。
“我家里不同意。”Lise继续说,“我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医生。他们觉得我应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画家?那不是正经工作。”
他们走过一盏路灯,光影从她脸上滑过。
“但我还是跟他在一起了。”Lise说,“四年。四年里我瞒着家里,每周都去那个仓库看他。他给我画了很多画,有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背影。他说等他有名了,这些画能卖很多钱。”
阿秋问:“后来呢?”
Lise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死了。”她说,“自杀。”
阿秋的脚步停了。
Lise没停,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的画没人买。他穷得连颜料都买不起。有一天我去找他,发现他挂在房梁上。已经硬了。”
阿秋追上去,走在她旁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我二十三岁。”Lise说,“后来我嫁给了Ingrid的爸爸,一个医生。有钱,稳定,门当户对。过了二十年,离了。”
她转过头看阿秋,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阿秋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他。”Lise说,“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眼神。那种不甘心但又没办法的眼神。”
阿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Lise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快九点了。”
三、第二次意外
九点一刻,他们走完第二圈,朝停车场走去。
公园里比上次还安静。路灯照样昏黄,湖面照样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但今晚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阿秋走在Lise旁边,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画家。自杀。二十三岁。
他忽然问:“你恨他吗?”
Lise的脚步顿了一下。
“恨他什么?”
“恨他……”阿秋想了想,“恨他丢下你。”
Lise沉默了很久。他们走到车前,她停下来,靠在车门上,看着阿秋。
“我恨了他很多年。”她说,“恨他不跟我商量,恨他不给我机会帮他,恨他让我一个人活着。但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Lise说,“他不是丢下我,他是撑不住了。”
阿秋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忽然从旁边的暗处冲出来,一个急刹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拉开,三个男人跳下来。
阿秋一眼就认出中间那个——是前天晚上被他一脚踩到玻璃碴的那个。他脚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天凶狠一百倍。
“就是他们!”他用丹麦语喊道,声音嘶哑,“那个男的,就是他!”
另外两个朝阿秋扑过来。
阿秋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没时间多想。他一把把Lise拉到身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让他犯错。让他摔倒。”
第一个扑过来的男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地上,脸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让他犯错。让他眼睛进东西。”
第二个男人刚举起拳头,忽然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进了他眼里,可能是灰,可能是小虫,阿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三个,那个脚上缠绷带的,站在原地,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恐惧。
他看了阿秋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又是不到十秒。
阿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听见Lise在身后呼吸急促,听见趴在地上的那个在呻吟,听见远处有狗在叫。
然后他听见Lise的声音。
“阿秋。”
他转过身。
Lise站在车门前,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
四、坦白
阿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报警了。Lise看了那边一眼,又看向阿秋。
“上车。”她说。
他们上了车。Lise发动引擎,车子冲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Lise开车很快,拐了几个弯,上了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阿秋。
“说吧。”
阿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两次,Lise亲眼看见两次,不可能再用巧合解释。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有一种能力。”
Lise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能让人犯错。”阿秋说,“让任何人,犯一次错误。摔倒,踩到东西,眼睛进灰,什么都行。只要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着‘让他犯错’,然后指定一个行为,他们就会做出来。”
Lise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来丹麦的飞机上。”阿秋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有了。”
“Ingrid知道吗?”
“不知道。”
Lise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所以那天在机场,”她慢慢说,“Ingrid帮你,是因为你对她用了这个能力?”
阿秋点头。
Lise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完了。Lise会把他当成怪物,会赶他走,会告诉Ingrid,然后他会再次变成那个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但Lise睁开眼,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对我用过吗?”
阿秋愣住了。
“我?”他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Lise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信你。”
阿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信我?”
“嗯。”Lise重新发动车子,“你有这个能力,想对我用随时可以用。但你没有。所以,我信你。”
阿秋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Lise把车开出小路,汇入主路。霓虹灯光从窗外流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阿秋。”她说。
“嗯?”
“这个能力,别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任何人。”
五、她的公寓
Lise没送他回Ingrid的公寓。
她把车开进哥本哈根北边的一个小区,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下车。”她说。
阿秋跟着她上楼。四楼,左边。Lise掏出钥匙开门,打开灯。
是一个很大的客厅。白墙,木地板,北欧风格的家具,简单但很有质感。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能看见远处的城市灯火。
“我的公寓。”Lise说,“有时候来哥本哈根会住这儿。”
阿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Lise回头看他一眼:“进来。拖鞋在左边。”
阿秋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Lise身上的味道一样,烟草和木头混在一起。墙上有几幅画,都是抽象的风格,颜色很重。
“坐。”Lise指了指沙发。
阿秋坐下。Lise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红酒出来,递给他一杯。
“喝点,压惊。”
阿秋接过来,抿了一口。很涩,但他觉得心里暖了一点。
Lise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看着他。
“你那个能力,”她说,“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是。”
“那你怎么知道用完之后会不会有副作用?”
阿秋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Lise看着他,慢慢说:“你今天让那个人摔倒,让那个人眼睛进东西。他们不会记得是你干的,但他们会记得你。他们会找你报仇。”
阿秋的脸色变了。
“那两个人知道你的脸。”Lise说,“他们会找到你。”
“我……”
“但你不用担心。”Lise喝了一口酒,“我有办法。”
阿秋看着她。
Lise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保护了我两次。”她说,“现在,轮到我了。”
六、凌晨
那晚阿秋没回去。
Lise说太晚了,让他睡客房。阿秋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Lise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保护了我两次。现在,轮到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Lise的味道,淡淡的,像她身上的香水味。他深吸一口气,心跳又快了起来。
凌晨两点,他听见敲门声。
“睡了吗?”Lise的声音。
阿秋坐起来:“没。”
门开了。Lise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存在。
“睡不着?”她问。
“嗯。”
Lise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
阿秋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打鼓。
“Lise……”他开口。
Lise转过头看他。
阿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Lise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就像那天在厨房里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没很快收回去。她摸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阿秋。”她低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秋摇头。
Lise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阿秋看见了。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阿秋觉得那一块皮肤像被火烫了一下。
Lise直起身,看着他,笑了笑。
“晚安,阿秋。”
她站起来,走出门,轻轻带上。
阿秋坐在床上,摸着额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窗外,哥本哈根的夜空很暗,看不见星星。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燃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想回头了。
七、短信
早上七点,阿秋被手机震醒。
是Lise的短信。
“厨房有早餐。我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别走。”
阿秋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很久。
他起床,走到厨房。餐桌上摆着煎蛋、培根、黑麦面包,还有一杯咖啡。和那天在Ingrid公寓里吃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Lise做的。
他坐下,吃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混着培根的油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那天还好吃。
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窗外,哥本哈根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的手上。他忽然想起刚到丹麦那天,在Ingrid的公寓里,他也是这么吃着早餐,看着阳光。
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好像有了一点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留在这儿。
他想留在有Lise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Lise。
“晚上还去跑步吗?”
阿秋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回复:“去。”
发送。
他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干净的、充满可能的城市,忽然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一个月前,他是个走投无路的逃债者。
现在,他坐在一个丹麦女人的公寓里,等着她回来。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他知道,他不想逃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