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小陈把车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林念念抱着两个树懒,透过车窗往外看。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进出都要刷卡。
“到了,”小陈解开安全带,回头看她,“砚之哥住这儿,二十八楼。”
林念念点点头,没说话。
小陈下车,打开后座门,把她抱下来,又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袋子。
“走吧。”
他们走进大堂,小陈跟保安打了个招呼,刷卡进了电梯。
电梯很快,嗖的一下就到了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画。
小陈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按了指纹锁,门开了。
“进来吧。”
林念念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子。
大到她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尽头的那种大。
但问题是——
太干净了。
不是干净的那种干净,是那种——没人住的那种干净。
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沙发是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地毯是白色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也是黑白灰的。
没有电视。
没有绿植。
没有照片。
没有任何有温度的东西。
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空空荡荡,连个杯子都没有。
餐厅有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但桌上什么都没有。
整个房子,就像那种样板间——看着高级,但没人住。
林念念站在门口,抱着树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
“陈叔叔。”
“嗯?”
“我哥平时住这儿吗?”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住啊,怎么不住?”
林念念环顾四周,问:“那他人味儿在哪儿?”
小陈愣住了。
“什么?”
“人味儿,”她解释,“就是有人住过的痕迹。比如沙发上有毯子,茶几上有遥控器,冰箱里有吃的,桌子上有杯子。这儿什么都没有。”
小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这儿确实没什么人味儿。”
他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客厅,那边是厨房,走廊尽头是主卧,你哥住那间。旁边是客房,你住那间。”
林念念跟着他走,路过主卧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门开着。
里面也是黑白灰。床很大,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还有一杯水。
那是整个房子里,唯一看起来有人用过的东西。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好几秒。
小陈注意到她的目光,说:“他昨天回来过,今早又走了。”
林念念点点头。
“去哪儿了?”
“横店,有通告。”
“什么时候回来?”
小陈想了想。
“他说——看情况。”
林念念笑了。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
她跟着小陈继续走,进了客房。
客房比主卧小一点,但也不小。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扇窗户。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小陈把她的袋子放在床上,看着她。
“念念,你先住这儿,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
林念念点点头。
小陈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你哥他……工作忙,可能不常回来。你别怪他。”
林念念抬头看着他。
“他有自己的生活,我懂。”
小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三岁小孩,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听着她说出那句“他有自己的生活,我懂”,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了让人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念念倒是先开口了。
“陈叔叔,你有纸和笔吗?”
小陈愣了一下。
“有,怎么了?”
“我想借一下。”
小陈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递给她。
“给你。”
林念念接过来,道了声谢。
小陈看了看时间,说:“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林念念点点头。
小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客房里,抱着两个树懒,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个画面,突然有点不忍心。
“念念。”
“嗯?”
“要不……我陪你一会儿?”
林念念摇摇头。
“不用了陈叔叔,你去忙吧。”
小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行,那我走了。”
他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念念站在原地,抱着树懒,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动了一下。
她把两个树懒放在床上,一左一右,摆好。
然后她爬上床,盘腿坐在它们中间,打开那个本子,开始写。
写什么?
写账。
【X年X月X日,被送到哥哥家。房子很大,但没人。记一笔。】
写完了,她看着那句话,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前一页,看看之前的账。
【X年X月X日,哥哥把我扔医院门口。欠我一次。】
【X年X月X日,哥哥邀请我去横店。记一笔,回头算账。】
【X年X月X日,收服陈叔叔当线人。支出七颗糖,预算够。】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着看着,笑了。
笑完,她又沉默了。
她合上本子,抱着树懒,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
橙红色的光,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暖色调。
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近处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很热闹。
但这个房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系统。”
【在。】
“出来聊聊天呗。”
【宿主想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不是聊天机器人。】
“那你是啥?”
【系统是任务发布与寿命管理程序。】
“哦,”她点点头,“就是那种——只干活不聊天的社畜?”
系统又沉默了。
【宿主可以这样理解。】
林念念笑了。
“那你累不累?”
【系统为程序产物,不存在疲劳机制。】
“那就好,”她顿了顿,“不像我,累得半死。”
【宿主今天做了什么?】
“你看不到吗?”
【系统只能检测任务相关数据,无法监控宿主日常生活。】
“哦,”她想了想,“今天干了挺多事的。被哥哥扔医院门口,被陈叔叔接到沈家,见了爷爷和大伯母,然后被送到这儿。”
【这些不算任务。】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所以你觉得我累得值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无法判断人类情感层面的“值不值得”。】
“那从数据层面呢?”
【从数据层面:宿主今日消耗寿命8小时,获得任务奖励0.5小时,净损失7.5小时。】
林念念:“……”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系统只能说真话。】
“那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真话?”
系统又沉默了。
【……宿主今天成功收服助理小陈,为后续任务铺平道路。这是积极进展。】
林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就是。”
【系统无此功能。】
“你有。”
【无。】
“有。”
【……检测到宿主情绪稳定,系统将进入待机模式。】
“别别别,”她赶紧喊停,“我错了,你别走。”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还有什么问题?】
林念念想了想,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的数字。
【当前剩余寿命:68小时23分钟。】
68小时。
不到三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系统,你说我能活过三天吗?”
系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又卡了。
然后它开口了。
【根据当前寿命消耗速度与任务获取速度计算,宿主三天后存活概率为37.2%。】
林念念愣住了。
37.2%?
她看着那个数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么低?”
【是的。】
“那你有什么建议?”
【本系统建议:抓紧时间做任务。】
林念念笑了。
“你可真是个乐观的系统。”
【系统只是在陈述最优解。】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问题是,任务在哪儿?怎么做?我哥又不在,我找谁做?”
系统沉默了。
【系统无法回答此问题。】
林念念又笑了。
“你倒是挺诚实。”
【系统从不撒谎。】
“那你说,”她顿了顿,“我要是活不过三天,你会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特别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系统会寻找下一任宿主。】
林念念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行,”她说,“你倒是挺实诚的。”
【系统从不撒谎。】
“我知道,”她点点头,“所以我才问你。”
她抱着树懒,看着窗外的夕阳。
天边的光越来越暗,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近处有车灯在流动。
很热闹。
但她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抱着两个不会说话的树懒,和一个只会说真话的系统。
她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只是笑了笑,说。
“系统,你知道吗,我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待着。”
【请宿主明示。】
“前世,”她说,“我租的那个房子,也是一个人。每天加班到凌晨,回去倒头就睡,醒了继续加班。周末不出门,不社交,不见人。”
【宿主习惯独处?】
“不是习惯,”她摇摇头,“是没办法。”
系统沉默了。
她继续说。
“我妈不要我,我爸不知道是谁,外婆把我养大,后来外婆也走了。我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还债,一个人猝死。”
【宿主前世的经历,系统数据库中有记录。】
“那你觉得我可怜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无法判断人类情感层面的“可怜”。】
“那从数据层面呢?”
【从数据层面:宿主前世寿命28年,独处时间占比87.3%,社交频率低于人类平均值,猝死年龄低于人类平均寿命。数据确实异常。】
林念念笑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系统只能说真话。】
“行吧,”她叹了口气,“那你说,我这辈子,能活多久?”
系统又沉默了。
【取决于宿主完成任务的数量和质量。】
“如果我把所有任务都做了呢?”
【理论上可无限存活。】
“理论上?”
【实际存活受多种因素影响,系统无法保证100%存活率。】
林念念点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抱着树懒,看着窗外。
天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像一片星海。
她盯着那片星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系统。”
【在。】
“你刚才说,我活不过三天的概率是62.8%?”
【是的。存活概率37.2%,死亡概率62.8%。】
“那如果我这三天疯狂做任务呢?”
【概率会提升。】
“能提到多少?”
【取决于任务完成数量与质量。若每天完成10个新手任务,可提升至45%左右。】
“45%?”她皱起眉头,“还是不到一半?”
【是的。】
“那要是我完成主线任务呢?那个2小时的?”
【可提升至48%左右。】
“还是不到一半?”
【是的。】
林念念沉默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48%就48%,比37%强。”
【宿主心态积极,值得肯定。】
“你这是夸我?”
【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就是夸我。”
【系统无此功能。】
“你有。”
【无。】
“有。”
【……检测到宿主情绪稳定,系统将进入待机模式。】
“别别别,”她又喊停,“再聊一会儿。”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还想聊什么?】
林念念想了想。
“你说,我哥这个人,为什么会住这种房子?”
【请宿主明示。】
“就是这种——没人味儿的房子,”她环顾四周,“黑白灰,什么都没有,像样板间一样。”
系统沉默了。
【系统无法分析人类居住偏好。】
“那你猜。”
【系统无法进行主观猜测。】
“你就猜一下。”
系统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根据系统数据库中的少量信息,沈砚之可能缺乏安全感,不认为某个地方是“家”,因此未投入情感进行布置。】
林念念愣住了。
缺乏安全感?
那个冷冰冰、话都没几句、顶流、住大平层的沈砚之,缺乏安全感?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如果她是他,从小在这种大家族长大,妈失踪,爸死了,爷爷不冷不热,一个人打拼到现在——她可能也会缺乏安全感。
她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他了。
不是不想布置。
是不知道怎么布置。
不是不想有个家。
是不知道家应该是什么样。
她抱着树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滑下床,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海在她脚下铺开,一直延伸到天边。
很漂亮。
但也很冷。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那个灰色沙发、黑色茶几、白色地毯,看着墙上那幅黑白灰的画。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系统。”
【在。】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房子布置一下,我哥会不会高兴?”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想布置房子?】
“嗯,加点颜色,加点温度,加点人味儿。”
【宿主目前有三岁身体,行动能力有限。】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我可以让陈叔叔帮忙。”
【宿主有具体计划吗?】
她想了想。
“买点绿植,放几个抱枕,冰箱里塞满吃的,桌子上放个相框——放我和他的合照,虽然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系统沉默了。
【宿主计划可行。】
她笑了。
“你也觉得可行?”
【系统只是判断计划本身的可执行性,无法预测沈砚之的反应。】
“那你知道我觉得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她看着窗外,“他缺一个家。”
系统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也缺一个家。”
系统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客房,爬上床,抱着两个树懒,躺下来。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盯着那些光影,小声说。
“系统。”
【在。】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建一个家吗?”
系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系统无法回答此问题。】
【但系统会记录宿主的所有尝试。】
林念念笑了。
“行,”她说,“那你就好好记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上眼睛。
耳边是城市的喧嚣,很远,很模糊。
眼前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是窗外那些灯。
她抱着树懒,慢慢睡着了。
睡着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开始做任务。
后天,去横店。
大后天——
不管大后天怎么样,先活着再说。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
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两个树懒,安静地睡着。
系统面板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宿主:林念念(沈念念)】
【当前剩余寿命:68小时17分钟】
【已完成任务:8个】
【当前任务:主线“哥哥的认可”进度15%,支线“哥哥的破冰”未完成】
【存活概率:3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