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在宗门大典上,说已定好了秘境传承的所有名额。
执事长老奉承她,定是给夫君和亲生骨肉留了极品灵骨。
她笑得清冷,淡然否认:
“我给夫君和儿子沈念,只留了些寻常筑基丹药。”
“至于那道神级传承,我全数赐予我的大弟子顾尘。”
“这是我和他父亲的誓约,我在他灵位前发过誓保他儿子大道坦途。”
正给儿子沈念淬炼飞剑的手骤然顿住,目光死死钉在半空的玄光镜上。
这宗门的一草一木、禁制阵法,全是我陪她一手建起。
执事长老再次试探开口。
“那您的道侣知晓此事吗?”
她微微失神,神色却依旧倨傲。
“他不会生怨的。”
“这些年他照料我徒儿极妥当,比剑奴还要尽心。”
我熄了丹炉的灵火,转身走出后山。
百年结契,我总算看透了。
这仙途没我们父子的份,这大道,便斩断吧。
宗门大典散场,柳如烟带长老回府。
我刚为儿子沈念梳理完灵气。
沈念将暖玉塞进我手里。
我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她没看我,扶起大弟子顾尘。
亲昵地为他擦去额汗。
她问:“今日你师公为难你了吗?”
这是她每日回府的例行询问。
我听出了别的意味。
她怕我欺负了故人顾清舟的独子。
几人低声交谈,声音刚好让我听到。
“宗主对顾尘师兄真好。”
“可惜当年那场大战,不然宗主和清舟尊者定是佳话。”
柳如烟神色怀念。
袖中的手却紧攥着。
我站在一旁,轻咳两声。
洞府内气氛僵住。
执事长老才反应过来,当着我说这些不合时宜。
“沈真人……”
人群末尾的苏清禾往前一步,攥紧了腰间的剑。
那是我当年赠她的。
柳如烟打断了长老。
“沈长安,尘儿明日试炼的法衣洗了吗?”
她颐指气使。
“杂役弟子洗得我不放心,你去用灵泉加固阵法。”
顾尘把沾满血的法衣递给我。
他眼尾藏着挑衅,声音极低。
“师公,麻烦您了,师尊说只有您的灵泉能洗去魔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我。
苏清禾眉头紧蹙,又上前一步,被同门拉住。
我觉得自己和山门外夺食的野狗一样。
在柳如烟眼里,我只是个好用的剑奴。
我指尖捻诀,剑气绞碎法衣上的血污。
斩灵剑发出一声轻颤。
我看向柳如烟,眼底是燃尽的冷。
我五指一松。
法衣被我扔在地上。
洞府瞬间安静。
“柳如烟,我不洗。”
“我是你的道侣,不是剑奴。”
她缓缓蹙眉,冷淡地看我。
“沈长安,你什么意思?”
“你在大典说的话我听到了。”
我掐着掌心,逼视着她。
“你把我们儿子的传承给了别人的种。”
“凭什么?”
柳如烟目光凌厉,周身寒气逼人。
“什么别人的种?”
“尘儿就是我的孩子。”
“沈长安,当年我带他回宗门,是你自己点头的!”
我的道心彻底凉了。
百年前我为护她重伤,根基尽毁,儿子生来带病。
她从秘境归来,先带来的却是顾清舟的遗孤。
我的脸色惨白,柳如烟才停住。
“你接受不了,我们也可以解契。”
“我会给你和孩子留一处洞府,再多就没了。”
这就是她当年的选择。
养着她故人的孩子。
或带病弱的儿子滚出宗门。
我不甘心。
我拼了半条命助她登顶,凭什么让我们父子一无所有?
况且沈念只有天剑宗主脉的灵气才能活。
所以我忍了。
百年过去,她对我母子没有一丝怜惜。
她的柔情好像随顾清舟一起死了。
温情只给了顾清舟的儿子。
我这百年的坚持,像个小丑。
我平静地和她对视。
“现在我想重新选。”
“这次,我选带儿子离开。”
柳如烟看着我,嘴角轻嗤。
“离开?”
“沈长安,离开天剑宗,你养得活自己和念儿吗?”
“滚回静室去,别在这丢我的脸。”
她给执法弟子使了个眼色。
几人冲来封住我的灵脉,将我推向静室。
石门从外面锁上。
我听见他们的议论。
“沈真人闹什么,非让宗主下不来台。”
“不就是给清舟尊者的后人当保姆,他一个寄生虫,忍忍就过去了。”
“你们胡说!”
门外传来女子清亮的怒喝。
“当年宗主冲击化神,是沈真人自废修为挡了雷劫!没有他,哪有今天的天剑宗!”
是苏清禾。
“放肆!内门弟子也敢妄议宗主?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月!”
长老的怒斥声响起。
寄生虫?
当年柳如烟还是外门弟子时我们结契。
我挖了半块灵根给她重塑仙骨。
我为她孤身闯万魔窟取剑心。
我自废修为替她挡下雷劫。
她却对外说,雷劫是她独自扛过,我修为倒退是走火入魔。
现在,在所有人眼中,我成了寄生虫。
我靠着石壁坐下。
指尖触到石壁缝隙里塞着的瓷瓶。
是修复经脉的丹药,还带着余温。
我冷笑一声将瓷瓶扔开。
石门被轰开,她走了进来。
我攥紧拳头压下情绪。
一件法衣兜头将我盖住。
“别装死。”
“沈长安,你修补法器的手艺不错,帮我把这法衣上的阵法补好。”
我把法衣扯下来。
是件月白色的男修法衣,袖口绣着清舟二字。
是顾清舟的遗物。
巨大的羞辱感裹住了我。
我哭不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法衣扔到地上。
“柳如烟,我没开玩笑。”
“我受够了,我们解契。”
我说得笃定。
柳如烟却像没听见。
她解开外袍,展开双臂。
“过来伺候我更衣。”
“快点,我答应了尘儿要去指点他剑法。”
我走到她面前,没有动。
声音很轻地重复。
“我要带孩子离开。”
这次,她终于正眼看我。
目光里的轻视刺得我神魂疼。
“说吧,这次想求什么丹药?”
“想要什么直说,别玩欲擒故纵。”
她掏出一个储物袋扔在我脚边。
“这里面的灵石够你挥霍了。”
袋口微敞,能看见灵石和几瓶丹药。
说完,她自己换了法衣,推开我去了顾尘的院落。
储物袋掉在地上。
我自嘲地笑出声。
原来我百年的付出,只配用一袋灵石打发。
我抹去眼泪,去了儿子的石室。
刚到门口,看见苏清禾的身影消失。
门前放着一个瓷瓶,是疗伤丹药。
还有一张宗门舆图,标注了禁制的薄弱点。
用的是我当年教她的暗号。
我收起东西,推开石室的门。
他醒了,正对着一堆废符纸发愣。
看见我,他嘴巴委屈地瘪起。
“爹爹,你又和娘亲吵架了吗?”
我摇头。
“爹爹想和娘亲分开了。”
“和爹爹一起走好吗?”
儿子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爹爹,我在这里不开心。”
“娘亲总骂我,师兄不要的东西才给我。”
他压低声音。
“我们走了,我的东西就只是我的了?”
他说着,从枕下摸出一把磨亮的断剑。
是我当年炼坏的第一把剑。
“爹爹,我偷偷练会了基础剑法,以后我保护你。”
我的眼眶泛酸。
我的儿子本该是天之骄子,却活在柳如烟的偏心中。
他不快乐。
我坚持的最后一个理由也没了。
这契,我解定了。
他攥着断剑,仰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
我喉间发紧,伸手把他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