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上,他写“无存款”。
三个字,圆珠笔,一笔一划。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他抬头看我,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委屈:“我每个月就那点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AA了十年,我当然知道。
房贷四千五,水电煤气对半,菜钱记账,孩子学费轮着交。他每月工资一万五,扣完该付的,确实剩不了多少。
我应该点头的。
但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那块表。
我没见过。
1.
调解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在出汗。
李伟坐在对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那块手表的表盘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不是他戴了八年的那块卡西欧。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翻着我们填好的表格。
“双方对财产分割有异议吗?”
“没有。”李伟说,声音平稳,“我们一直AA,各自的钱各自管。房子是婚前我爸出首付,贷款两个人一起还的,按比例分就行。”
他说得很顺。
像排练过。
我看着那块表。
不是卡西欧。是什么牌子我不认识,但表带是皮的,扣是金属的,看着不便宜。
“周静?”调解员叫我名字。
“嗯?”
“你这边呢?有异议吗?”
我张了张嘴。
十年了。十年AA,每一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按月分类,每个月底对账。
他交了多少,我交了多少,精确到角。
我应该没有异议的。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那块表。
我们上个月还在因为换不换热水器吵架。他说:“两千多块呢,再凑合用用。”
凑合用用。
那块表看着可不止两千。
“我……想看一下他的银行流水。”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李伟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调解员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的权利。双方可以要求对方提供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三年不够。”我说。
调解员愣了一下。
“我要十年的。”
李伟的表情没变。
但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
他以为我不会查。
十年了,我连买菜多花了三块钱都要记账。他以为这样的人,不会查他的银行流水?
不。
他以为的是——我查了也查不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他挣多少钱。
我以为他月薪一万五。他亲口跟我说的。结婚第一年,他把工资条拍给我看——“你看,税后一万五千二。咱俩差不多,AA最公平。”
差不多。
我信了十年。
调解暂时中止,等银行流水。李伟站起来,拉了拉袖子,把那块表遮住了一半。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他在走廊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清内容。
但我听到了他的语气。
温柔。
那种语气,他对我用过。在结婚头两年。后来就没有了。我以为是婚姻本来就这样。
现在我不确定了。
出了法院大门,三月的风还是凉的。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备忘录里那个记账文件夹。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每个月底一张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