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祝星辰开庆功宴,庆祝公司上市的那天。
我在国外因为交不起房租,被迫回国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
包厢中的眼睛齐刷刷的看向我。
直到坐在最中间的男人抬眼与我四目相对。
才有人哼着玩味的冷笑开口。
“这不是整天追着星辰跑的星星妹妹吗?”
“当初在星辰最低谷的时候,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跑去国外逍遥。”
“这是好日子过够了,回国体验生活来了吧。”
哄笑声响成一片。
我局促的把手中的胃药放在桌子上,转身想要离开。
“祝星星。”
低沉熟悉的嗓音响起,迫使我顿住脚步。
“你现在走了,我一定会给你差评。”
一个差评,我三天的外卖就算白送了。
没有钱吃饭可以饿着,可交不起房租,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攥紧拳头,再次对上祝星辰的眼睛。
“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扬起嘴角,用修长的手指碰倒了满酒的酒杯。
然后掏出一张卡来扔在桌子上。
“你不是喜欢钱吗?”
“把桌上的酒喝干净,卡里的钱就全是你的了。”
1
起哄声此起彼伏。
我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被祝星沉和他兄弟们千夫所指。
“你摸着良心好好想一想,从小到大星辰对你有多好。”
“你害死他爸,带着所有的钱跑去国外。”
“怎么还有脸回来的。”
说话的人,是祝星辰关系十分要好的大学同学。
因为我经常跟在祝星辰的后面,我们也熟络得很。
他也曾一口一个妹妹叫着,给我买过很多好吃的。
到如今,对我好的人都已经变成横眉冷对的仇人。
“星辰,你可得小心点,别让她再把你的钱卷跑了。”
他们说的没错。
的确是我活该。
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是我不该爱上我没有血缘的哥哥。
当年妈妈怀孕后,被我的亲爸抛弃。
祝爸爸爱我妈妈,并不介意我的存在,更想找个人照顾三岁的祝星辰。
我妈也希望能有个家,把我养大。
我出生后,祝爸爸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也向所有人说,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祝星辰,更是把我宠上天。
周岁宴上抓周抓的是哥哥的手。
第一次喝奶粉,是哥哥用奶瓶喂的。
第一次走路牵的是哥哥的手。
第一天放学,是哥哥拿着我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等在学校门口。
就连初潮,也是哥哥给买的卫生巾。
祝星辰是我的超级英雄。
我是哥哥的小跟屁虫。
他对我有多好,我比谁都清楚。
那又怎样呢。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只要被兄妹两字束缚,我们也注定无法在一起。
祝星辰冷哼了一声:“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像这种没心肝的人,你还指望两句话就能让她良心发现。”
祝星辰微微皱眉。
在看向我的瞬间,又露出鄙夷的笑容。
“喝还是不喝,你自己选择。”
“如果你把桌子上的酒都喝下去,再跪下求我。”
“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允许你回家。”
“我的......好妹妹。”
2
回家。
我好像早就没有家了。
从那次无意中的回答开始。
我也曾有个幸福的家。
爱我的妈妈,和善的祝爸爸,以及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哥哥。
在我三岁生日那天,全家给我庆祝。
小姨拿着送给我的玩具,开玩笑的问我。
“我们星星真漂亮,长大会嫁给谁呢?”
小小的我,不懂事的我,伸出胖呼呼的小手指着一旁的祝星辰。
“我要嫁给哥哥。”
全家都笑,祝星辰也笑。
他们连连说好,让我长大后一定要嫁给像哥哥一样疼我的人。
我八岁的时候,看着正在播出的电视剧,问妈妈。
“什么是结婚啊?”
妈妈笑着告诉我。
“就是像爸爸妈妈一样,永远生活在一起。”
我点点头。
“那我和哥哥也生活在一起,是不是也结婚了。”
祝爸爸笑盈盈的感叹。
“我也希望星辰,以后能娶一个像星星一样乖巧的媳妇。”
“我也能少操点心。”
我记得当时祝星辰羞红了脸。
而我也因为能和哥哥永远生活在一起,而欢欣雀跃。
直到我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哥哥所在的大学。
寒假我们一起回家时,妈妈偷偷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怎么可能,我以后可是要嫁给哥哥的。”
“我的男朋友只能是祝星辰。”
这句话说完后,妈妈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她疯了一样抓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
好像要把我晃醒一般。
“你们是兄妹啊,兄妹!”
“兄妹怎么能结婚呢?”
我不明白。
他们明明说过,我们可以找彼此结婚。
为什么现在又不可以了呢。
被妈妈打了一巴掌后,我捂着脸哭着跑出家门。
却遇到给我买糖炒栗子回来的祝星辰。
他追着我跑了一路。
寒冷的北方,我没有穿外套,是他把自己的羽绒服披在我肩上。
“有哥哥在,告诉我,为什么哭?”
哥哥。
这两个字,在被告知我不能和祝星辰结婚的那一刻。
成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称呼。
我哭着把他赶走,他就拉着我的手不放。
到我哭累了。
我们在寒冷的公园长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之前我从未想过,兄妹也只能是兄妹。”
“我们好像......不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的话,让祝星辰沉默许久。
而我心心念念的东西,
看来也只是该死的一厢情愿罢了。
羞愤,丢人,想要逃避。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时。
他的手突然握住我早已冰凉的手。
“只要星星想,我就永远都是星星一个人的。”
十九岁的我,二十二岁的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改变了。
妈妈像防贼一样,在整个寒假都不让我和祝星辰单独出入。
更是会疑神疑鬼的把我当成灾星,对我冷眼,对我责骂。
我的家不再温暖。
可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和祝星辰,真的不像兄妹了。
3
思绪被包间门被推开的声音唤醒。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胃药,径自走到祝星辰的旁边坐下。
“你胃不好,你肯定要喝酒,只能提前把药给你买好了。”
她很漂亮,身材也好,说话时更是温柔娇软。
祝星辰的眼中似乎有了些光芒。
可再看向我,又恢复到不屑与冷淡。
“考虑好了吗?”
“喝还是不喝。”
看着他陌生得近乎无情的眼睛。
我攥紧拳头。
“抱歉,我只是个外卖员,您的无理要求,我有权拒绝。”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房东赶出来。
如今穷困的生活,和四年在国外的飘摇相比。
又算得了什么。
再次转身想要离开,手在接触到包厢门把手时,
酒瓶碎裂的声音在脚边陡然响起。
我尖叫一声,扭头看向祝星辰。
他朝我扔酒瓶的动作还没有完全收回,带着盛怒的表情,连脖子都涨红了。
“你有权拒绝?你他妈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做人的权利。”
“你是能把我爸还给我?还是能还给我一个家?”
坐在他身边的秦雨薇也吓得起身去拦。
下一秒,祝星辰扯过她的后脑,就是一个深吻。
包间里的欢呼声和破碎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他好像找到了,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人。
可那个时候,他明明为了我的愿望,拼命努力着。
那年寒假回到学校后,我和祝星辰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已经大四了,经常不在学校。
间或回来,也只是一身疲惫,装着满满的心事。
问他,他也不说。
我们好像越来越疏远了。
我一直很自责,是不是寒假那件事让他觉得,是我一厢情愿的搞乱了关系。
直到我接到妈妈的电话。
“祝星星,你非要闹得家散了才满意?”
“你若是再拎不清,再痴心妄想,我就把你送出国。”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连祝星辰也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了。
怎么就成了痴心妄想了呢。
后来我才知道,祝星辰为了我的愿望,想了很多办法。
他要把自己的户口迁出去,他为了陪我,想在我们学校读研究生。
最近一次他和家里争吵,是因为他口不择言的让祝爸爸和妈妈离婚。
只要他们离婚了,我们就不再是兄妹。
这样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虽然被妈妈骂了,可我一点都不伤心。
因为我知道了,祝星辰对我的心意。
他爱我。
永远在一起,也不再是天方夜谭的幻想。
包间内响起潮水般的起哄声。
“求婚,求婚,答应他......”
许是氛围太过热烈,也或许是我太过多余。
没人看见我是什么时候走出的包间。
也没人知道,我坐在路边,哭了多久。
一月的寒风太冷了。
当然,还有比这寒冷的冬天,更让我心寒的消息。
我收到了一条投诉和一个差评。
是祝星辰。
用及其幼稚的行为,逼我向他认错。
逼我承认,当初抛下他,要承受怎样严重的后果。
可我只是像爱着太阳一般,热烈的爱着他。
这也算是错吗?
“不,星星没有错。”
我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错的是太阳与星星昼夜交替,注定无法在一起。”
4
我并不了解祝爸爸为什么会自杀,也不清楚祝星辰为什么说是我害死的他。
就连出国,也是妈妈突然找到我,说家里出了事,让我赶紧去国外。
我本来不想走,可她说祝星辰已经被送去国外,让我先去找他。
我这才犹犹豫豫上了飞机。
可到了国外,我找不到祝星辰,也联系不上所有人。
我想回国,可妈妈给我的银行卡被冻结。
连机票都买不起。
我一个人在国外,经历了最为崩溃的四年。
即便四年后的现在,我站在祝星辰的面前。
我也分不清究竟是我抛下他,还是他丢弃了我。
“祝星星。”
温柔娇软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泪眼模糊的抬起头。
是秦雨薇。
我擦擦眼泪站起身,近距离来看,她真的比我强一百倍。
哪哪都比我好。
“星辰喝多了,我出来给他买醒酒药。”
“我刚听他的老同学说,你叫祝星星,是星辰的妹妹。”
原来从我离开,他没再和身边的人说起过我。
不愿承认妹妹的身份。
可我还是点点头。
“我是四年前认识的星辰,那个时候你不在他身边,我也不了解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但我希望......”
她有些为难,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你能不能别再出现在星辰面前。”
“他这四年很不容易,今天是他公司上市的好日子,他能有今天的成就更是比登天还难。”
“我希望他能开心。”
是了。
本来是值得庆祝的一天,就因为我接了跑腿的订单。
让他见到我,让他不开心了。
其实在秦雨薇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回来的意义。
所以我又该去流浪了。
“我知道,我会离开,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我没有钱,姐姐,你能借我一点钱,让我能快点离开吗?”
秦雨薇给了我五千块钱,我没要这么多,只拿了五百。
并且向她保证,只要有钱了,会第一时间还给她。
“姐姐,还有一件事拜托你。”
一只手捏着五百块,一只手拼命攥着衣角。
我深呼吸一口,说道:
“如果有机会见到我妈,帮我告诉她,我很好,让她放心。”
秦雨薇刚想点头,远处传来喊她的声音。
“雨薇,星辰要回去了,你先把他送回家吧。”
我看向远处。
祝星辰正被两个人搀扶着出来,看样子连路都走不直了。
有胃病的人还喝这么多酒......
不过,这已经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秦雨薇会一直陪着他,照顾他。
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最后再看一眼陆星辰。
骑上我的小摩托,远离这是非之中。
5
只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
我在路口出了车祸,对方酒驾闯红灯,肇事逃逸。
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报了警,把我送去医院。
却不想,遇到了胃痛来输液的祝星辰。
他惨白着一张脸,与同样惨白着脸的我四目相对。
目光下移到我受伤的腿上,他微微皱起眉。
随之又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
“祝星星,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该不该说是你的报应呢。”
我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
骨折的腿经过简单的治疗后,缠着厚厚的纱布。
衣服也在车祸摔倒后又脏又破,和乞丐有什么区别。
我刚想说什么,医生从办公室里追出来。
“祝星星,你的骨折不治疗,骨头长不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会跛脚的。”
“肇事者找不到,你送外卖工伤,用人单位也会赔付,你可以先找人借钱垫付,等赔偿款到了再还。”
“腿不治的话,你后半辈子都会受影响。”
医者仁心,一片好意我知道。
可自从我出国后手机被偷,我能记住的号码也都联系不上。
我连借钱都不知道该找谁去借。
我看向祝星辰,犹豫的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谢谢你医生,等赔偿款下来,我会再来医院治疗的。”
没有拐杖,去医院外面不知道能不能捡一个粗一点的树枝支撑。
我捏了捏塑料袋里开的一盒止疼药,低下头艰难的扶着墙往前走。
可腿太疼了,也只走了几步就支撑不住坐在地上。
祝星辰的拳头攥紧了又松,然后再攥紧了。
他几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祝星星,你在装什么可怜,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把你带回家吗?”
“然后再卷走我所有的钱,让我再一次一无所有。”
他看上去还没有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我身上。
红色的钞票飘散的落在我周围,就像我被撕得粉碎的心。
“你不是喜欢钱吗?听说你还找秦雨薇要了钱,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妈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就是个贪图富贵的贱人,怪不得连她都不肯认你了。”
“这些钱够买你的命了,拿着这些钱立刻马上从眼前消失。”
我愣了一下,随后自嘲一笑。
突然明白问题出现在哪了。
我强撑着身体站起身,低头看了眼红色的钞票。
“本来就是多余的那一个,我的命又怎么会值这么多钱。”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哥哥......不见。”
不是再见。
而是不见。
我最爱的人,我的妈妈。
全都抛弃我了。
所以,我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第二章
6
刚出国那会,在我的手机还没被抢走之前,我给所有能联系到的亲戚都打了电话。
几乎所有人,看到我的号码后就直接挂断。
唯一接通的,是从小最疼爱我的小姨。
“星星,你出国也好,你祝爸爸犯了错,现在已经自杀了,你的家也被查封了。”
还没等我问出口,小姨继续说道:
“你妈和你哥,都被抓走去调查问话。”
“听小姨的,赶紧把电话卡扔了,在国外好好生活。”
话还没听明白,我的手机就被一个外国佬抢走。
我追了许久。
那是我唯一的财产了。
可处于崩溃的我,我如何追到前科累累的外国男人。
至此,我开启了长达四年孤苦又贫穷潦倒的生活。
可明明是妈妈把我送出国。
为什么祝星辰又说,妈妈骂我是个贪图富贵的贱人。
四年来没有找过我,更不认我这个女儿。
归根究底她只是觉得。
有个名义上的家,成为祝星辰的妈妈,比我这个女儿还重要。
可祝爸爸已经不在了。
她还守着那个可笑的家,
做名义上祝太太。
然后牺牲我这个亲生女儿。
“祝星星,你说说你,我要是不来医院,你就不治了是吧。”
“赶紧给我回去治疗,你这要是残疾了,你是不是想讹公司一辈子。”
我苦笑着吐吐舌头。
万幸还没离开医院,外卖平台的负责人就已经到了。
垫付给我的医药费仿佛是救命稻草,而我在治疗过程中也接到警察的电话。
说肇始司机已经抓到了。
醉酒驾驶逃逸,罪名不小。
外卖平台的负责人说,他们一定会找我签谅解书来减刑,到时候可以多要一点钱。
不管是哥哥妹妹的称呼,还是钱这个字。
在我心里都是不愿提及的一部分。
但如今穷困潦倒的我,最需要的就是钱。
我不想变成瘸子,受伤修养的这段时间没办法工作,我也需要钱来生活。
所以当肇始司机家属,拿着十万块和谅解书来的时候。
我毫不犹豫的签下了。
“才十万,真是便宜他们了,得亏你机灵,躲得快,要不你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你还这么年轻,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家人要怎么活啊。”
负责人帮我处理完保险的事,看着我打着石膏的腿,也是一阵感叹。
他可能在感叹我一个年轻女人跑外卖,是为了养家糊口。
家里有重病的父母,或者换不完的债。
可惜,我并没有这个负担。
更不要说我其实很喜欢有这个负担。
那就说明,我至少还有个家。
7
治疗结束后,我去缴费拿药时,收费人员递给我一个手环。
说是交给住院部的护士。
我愣了一下:
“住院?我没说要住院啊。”
护士翻看着记录本:
“已经有人帮您办理了住院手续,押金已经交过了,这是单据。”
她把一张单据推到我面前。
单据上的名字确实是我的,交款人签字那一栏签的是秦雨薇。
正疑惑间,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星。”
我回头,秦雨薇正站在不远处。
手里拎着饭和水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温婉又得体。
她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扶着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秦雨薇也不尴尬,只是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你和星辰之间有误会,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你也受了不少苦吧。”
“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说到底,你总归是他的妹妹。”
“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住院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养好身体。”
一家人......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我和祝星辰,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过去家,就只剩下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已经订好了车票,我会好好修养,谢谢姐姐的好意。”
我不想欠她人情,更不想和祝星辰扯上任何关系。
我转身离开时,秦雨薇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我却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期待祝星辰的身影。
我现在有钱了,有了足够我生活一段时间,以及离开的路费。
只想远离一切。
找了个便宜的酒店住了一晚。
转天一早,我直接去了火车站。
目的地是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
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青山。
我这才到了目的地。
我随便找了个山里的村子。
一条小溪绕着村子流过,溪水清澈见底,空气也十分清新。
我找了村里的支书,租了一间没人住的院子。
房子有些旧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是胜在便宜。
我又用赔偿款请了村里的几个大叔,帮我把房子收拾了一下。
买了些简单的家具。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够了。
在这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最让我满意的是,在这里,经常可以看到满天繁星。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祝星辰带我去楼顶看星星。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累得气喘吁吁。
却还笑着对我说:
“星星,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了。”
那时候的祝星辰,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可现在,我这颗星星早已暗淡无光。
太阳无法温暖我,月亮无法照亮我。
却还要努力,坚强的活下去。
8
几天后,我拄着拐杖,去了村里的果园。
果园在山脚下,种着苹果树和梨树,还有一些桃树。
果园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村里人都叫他王大爷。
王大爷的儿女都在城里打工,果园没人打理,荒了不少。
我跟王大爷商量,想包下十亩果园,再租几亩地,种点蔬菜和粮食,顺便养几只鸡。
王大爷看我一个姑娘家,腿还打着石膏,有些犹豫。
“丫头,你行不行啊?种地可是个力气活。”
我点点头,笑得很坚定。
“大爷,我不怕吃苦。”
我随即交了一年的租金。
只是要等我腿好了才能开始算。
王大爷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还主动提出要帮我找种子和鸡仔。
三个月后,我的腿伤彻底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忙碌又充实。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果园里除草。
虽然腿还不能干重活,但一些简单的农活还是没什么问题。
村里的人都很淳朴,看我一个外乡人不容易,经常有人来帮我。
张婶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李大叔帮我翻了两亩地。
王大爷更是每天都来果园里转一圈,教我怎么剪枝,怎么施肥。
我也不白占人家的便宜,谁家有需要帮忙的,我都主动去搭把手。
我会用手机帮村里的小孩辅导功课,会帮张婶她们在网上买东西。
渐渐地,村里人都接纳了我。
我养的十几只鸡也长大了,每天能捡十几个鸡蛋。
吃不完的,就拿到村里的小卖部去卖,换点油盐酱醋。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静得像村口的小溪。
我渐渐忘了自己叫祝星星。
忘了那个让我狼狈不堪的城市,忘了祝星辰。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在这个小山村里,守着我的果园和菜地,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玉米,村口的小卖部老板突然跑来喊我。
“有个城里的姑娘找你,说是你的朋友。”
城里的姑娘。
除了秦雨薇,还能有谁?
我跟着小卖部老板走到村口,就看见秦雨薇站在那里。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星星,你过得挺好的。”
我点点头。
是挺好的。
“姐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秦雨薇笑了笑,但我能从她的笑容中看到一丝心虚。
“说来话长,托关系打听了一下。”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星星,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些事。”
我就知道。
她不是来看我的,她是来替祝星辰传话的。
或者说,是来问我一些事的。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村子外面的小溪:
“我们去那边说。”
9
小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我和秦雨薇坐在草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擦了擦,递给她。
“这是我自己种的。”
秦雨薇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真甜。”
相对无言了两分钟。
我看着她,开门见山:
“姐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秦雨薇放下苹果,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星星,这段时间,星辰过得很不好。”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入到工作中,有时候不眠不休,病倒了好几次。”
能想象的到。
当初祝爸爸犯错了,人也不在了,家里所有东西都被查封。
能在短短四年就把公司做起来。
各种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出国的那天,伯父自杀了。”
“你妈妈和星辰说,是因为你把家里所有的钱都骗走了,逃去国外,导致全家不能不起走,所以伯父一气之下才结束生命。”
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竟然十分平静。
我也已经猜到。
和祝星辰再见面,变成剑拔弩张的关系,肯定是妈妈说了什么。
“葬礼那天,乱成一团,警察来调查,抓走了好多人。”
“祝星辰一个人撑着,忙前忙后,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他一直说要找你,他还担心你知道家里出事,受不了打击。”
“可他等到的,却是你妈妈带来的消息,说你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跑去国外逍遥了。”
秦雨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这些都是星辰喝醉后告诉我的,就是你来到这乡村的那天,他明明因为胃病不能喝酒。”
“可他还是喝醉了,跟我说了这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祝星辰会那么恨我。
为什么他会说,我害死了他爸,说我是个贪图富贵的贱人。
是我的妈妈。
亲手斩断了我和祝星辰之间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怕我和祝星辰在一起。
祝爸爸去世后,妈妈怕别人说闲话,怕别人戳她的脊梁骨。
怕说她的女儿勾引自己的哥哥。
她更怕,祝星辰会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所以,她就编造了那个谎言,把我送走。
又让祝星辰恨你。
妈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那可笑的面子。
她宁愿牺牲自己的女儿,宁愿让我在国外颠沛流离四年,宁愿让祝星辰恨我一辈子。
明明是早就猜到的缘由。
可真当我切实听到后,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秦雨薇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星星,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和祝星辰,根本没有在一起。”
我愣住了,喃喃地问。
“因为他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你一个。”
“我无法挤进你们中间,更走不进他的内心。”
秦雨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个冬天的公园长椅上,他握着我的手。
“只要星星想,我就永远都是星星一个人的”。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原来,这么多年,我们都在互相折磨。
“你出车祸受伤,他知道你没想治疗,即便他对你说了狠话,可还是让我帮你办住院。”
“他的心里一直都是你。”
嘴上说着狠话,嘲讽我没有钱,却还是把钱丢给我。
见我没要他的钱,就让秦雨薇出面,帮我办理住院。
祝星辰啊祝星辰,我这辈子都毁在你的身上。
可你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在我面前毁于一旦。
就连恨我,都没办法做到狠下心来。
10
我哭得撕心裂肺。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爱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秦雨薇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陪着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溪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村里传来了鸡鸣狗吠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可我的心,却乱成了一团麻。
“星星,我能看的出你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我知道,星辰他不会爱错一个人。”
“能和我说说嘛?你那个时候经历了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提及自己四年国外的生活。
见到祝星辰时没说,是因为没给我机会。
后来不说,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到现在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话终于有机会说明。
在我冗长的叙述之后,我拜托了秦雨薇一件事。
“姐姐,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以前放不下的东西,现在已经放下了。”
“我希望我以后还能平静的生活下去,我不想回到暴风的漩涡中。”
“也不想我妈妈守了多年辈子的愿望破灭。”
“不管是姐姐你,还是祝星辰,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秦雨薇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村里的小卖部的,小卖部的老板喊我去拿的时候,我还很奇怪。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谁会给我写信呢?
我拿着信封,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
照片中下着雨,我站在院子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花草发呆。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我一眼就认出来,是祝星辰的字。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首歌,是我和祝星辰最喜欢的歌。
那年夏天,我们坐在屋顶上,听着这首歌,他轻轻地哼着。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说:“星星,这首歌的歌词写得真好。”
我问他:“哪一句?”
他笑着说:“跟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原来,他来过。
他来过这个小山村,来过我的院子,看过我发呆的样子,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没有打扰我,只是默默地来了,又默默地走了。
我拿着照片,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自己,眼眶又红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
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想起了秦雨薇说的话。
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你,最喜欢的人,也是你。
我想起了庆功宴上,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恨,带着痛。
带着......
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我想起了医院里,他扔钱给我时,攥紧的拳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我想起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我,平静而迷茫。
而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心里该有多疼。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看照片上的自己,看照片背面的那句歌词,看那些藏在歌词里的,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依旧守着我的果园和菜地,依旧过着平静的生活。
只是,我的心里,多了一份念想。
一份关于祝星辰的,念想。
11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了。
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也夹杂着几根白发,手上布满了老茧,皮肤被晒得黝黑。
果园里的苹果树和梨树早就开始结果了。
每年秋天,红彤彤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梨挂满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树枝。
再把这些水果拉到县城里去卖,赚的钱足够我生活。
我盖了新房子,白墙黑瓦,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
这二十年里,我没有回过那个城市,没有见过祝星辰,也没有见过我妈。
不是不想见,是不愿回忆。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各自安好,也挺好的。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果园里摘苹果,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是星星吗?我是小姨。”
小姨。
这个我曾经最亲近的人,这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的人。
“星星,你妈妈......快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妈。
这个我恨了二十年,也怨了二十年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姨以为我不会答应,在电话那头不停地哭着说:
“星星,求求你,回来看看她吧,她毕竟是你妈妈。”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里的篮子,回了家,收拾了几件衣服,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
二十年后,我再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城市变化很大,高楼大厦比以前更多了,街道比以前更宽了。
路上的车水马龙,依旧是那么繁华。
只是,我却觉得,这里很陌生。
我按照小姨给的地址,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依旧那么刺鼻。
我妈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身上插满了管子。
小姨站在床边,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我走到病床前,看着这个苍老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是,看着她这个样子,所有的恨和怨,都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过了很久,我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浑浊不堪的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亮了一下。
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却只能微微颤抖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薄,像一片枯叶。
“星星......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妈妈只是想守着你祝爸爸的家......想让别人看得起我们......”
“是妈妈的错,耽误了你一生,你能原谅妈妈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的泪水。
看着她脸上的悔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抱着我,哼着摇篮曲哄我睡觉。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打我的时候,眼里的心疼和无奈。
我想起了她把我送上飞机的时候,转身时,偷偷抹掉的眼泪。
原来,她也不容易。
原来,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我妈看着我,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然后,她的手猛地一垂,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
小姨在旁边哭着喊她的名字,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进行抢救。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笑。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没有原谅她。
也没有办法原谅她。
只是,算了。
都算了。
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准备回我的家。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他的头发也有些白了,可依然保留着年轻时的模样。
他老了。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祝星辰。
二十年没见,我们都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苍老。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都快要落山了,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给我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最后,祝星辰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身份证。
我接过身份证,看着上面的名字。
宋星辰。
宋是他妈妈的姓。
他看着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你看,我改了姓。”
他的声音苍老,却依旧带着熟悉的磁性。
“我跟自己说,只要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我不是祝星辰了。”
“我是宋星辰,不是你的哥哥。”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了他。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吴佳。
只是可惜,我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照片背面的那句歌词。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其实后一句,也是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