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伴捂着胸口倒在了地板上。
我颤着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给女儿。
第一个,没接。
第二十个,没接。
第八十八个,还是没接。
最后是女婿接的,声音懒洋洋的:
"爸,能不能懂点分寸,大半夜的。"
我站在急救室门口,一句话没再说。
老伴出院那天,我打开了手机银行。
每月准时从我账上划走的那笔房贷,停了。
凌晨两点。
客厅的落地钟,时针和分针沉重地叠在一起。
许慧兰倒下的时候,声音很闷。
像一袋旧米,突然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砸在地板上。
我叫周正国,今年六十。
那一刻,我的世界也跟着这声闷响,塌了。
我冲过去,扶不住她。
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慧兰!”
我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捂着胸口,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是轰然炸响的恐惧。
心梗。
电视里演过,邻居得过。
我抓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120。
电话通了,我报地址,声音全是破的。
挂了电话,救护车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得给女儿打电话。
我唯一的女儿,周敏。
她得知道。
我拨通了她的号码,听筒里是单调的“嘟嘟”声。
一声。
两声。
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我再打。
还是没人接。
窗外,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的心稍微定了一点,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三个电话。
第四个。
第五个。
……
第二十个。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惨白的脸。
听筒里依然只有那要命的“嘟嘟”声。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动作迅速地进行急救,然后把慧兰抬上了担架床。
我跟着跑下楼,脑子里一根弦绷得死死的。
上了救护车,看着戴上氧气面罩的慧-兰,我的手又一次举起了手机。
我继续打。
我不信。
她是我女儿,她妈出事了,她怎么能不接电话。
车厢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在为我拨号的动作计数。
第三十个。
第五十个。
第八十个。
我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从家里到医院,这条路我开了几十年,从没觉得这么漫长。
每一次电话被自动挂断,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沉到最后,已经没了知觉。
我们被推进了急救室。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亮起,像三把刀,插在我心上。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
我又一次按下了重拨。
这是第八十八个。
这一次,电话终于不再是“嘟嘟”声。
它被接通了。
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敏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是我的女婿,孙强。
“喂?”
“孙强?敏敏呢?”我急切地问,“快让她接电话!你妈……”
“爸?”
孙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你妈她心梗!现在在医院抢救!”我几乎是在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孙强打了个哈欠。
“爸,能不能懂点分寸?”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我的耳朵。
“我们昨天加班到半夜,困着呢。妈那边有医生,你着什么急。”
“再说,大半夜打几十个电话,手机一直在震,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愣住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急救室的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耳边是孙强还在抱怨的声音。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默默地挂掉了电话。
一句话没再说。
那个曾经以为可以托付女儿一生的男人,那个我掏空积蓄为他们买房还贷的女婿,在慧兰生死一线的时候,跟我说,要懂点分寸。
好。
真好。
我看着抢救室的红灯,慢慢地,挺直了腰。
从今天起,我懂了。
许慧兰被推出了急救室。
命保住了,但情况不乐观。
医生说,急性心肌梗死,送来得还算及时,但需要立刻住院,后续可能要做搭桥手术。
一大堆医学名词我听不懂。
我只听懂了两个字。
花钱。
我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看着慧兰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她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
一夜之间,我好像老了十岁。
天亮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一夜没睡,坐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像一尊雕塑。
早上九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女儿周敏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我接了。
“喂,爸。”周敏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没睡醒。
“怎么回事啊,孙强说妈住院了?”
“嗯。”我只发出了一个单音。
“严重吗?哪个医院啊?我们一会过去看看。”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候一个远房亲戚。
“市中心医院。”我说。
“啊?那么远?”周敏的声音拔高了,“你们怎么跑那去了?打车很贵的。”
我没说话。
心里最后一点余温,也熄灭了。
电话挂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快到中午了。
周敏和孙强才姗姗来迟。
周敏穿着一条漂亮的新裙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孙强跟在后面,拎着一个水果篮,脸上满是敷衍。
“爸。”周敏走过来,隔着玻璃往监护室里看了一眼。
“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暂时稳定了。”我平淡地回答。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的样子,“我就说嘛,妈身体一向不错,能有什么大事。”
孙强把水果篮往我旁边的椅子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爸,这住院费花了多少啊?”他开门见山。
我看了他一眼。
“押金交了两万。”
“两万?”孙强立刻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多?现在医院就是坑人。”
周敏也附和道:“是啊爸,你可得看好账单,别让他们乱收费。”
她说完,掏出手机开始照镜子,整理自己的刘海。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在监护室的玻璃上停留了不到十秒。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一个是我曾经笑着把女儿的手交给他,托付他照顾一辈子的女婿。
现在,他们在慧兰的病床前,关心的不是病情,而是钱。
“医生说,后续治疗和手术,费用很高。”我缓缓开口。
孙强一听,立刻警惕起来。
“爸,你跟我们说这个干什么。”
“我们俩那点工资,自己花都不够,前几天敏敏还看上一个一万多的包呢。”
“我们可没钱。”
周敏也赶紧说:“对啊爸,我们房贷压力那么大,每个月都月光,你是知道的。”
是啊。
我知道。
他们的婚房,一百二十平,在市中心。
首付,是我和慧兰一辈子的积蓄。
写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也一直是从我的工资卡里自动划扣。
就因为他们说,压力大。
我和慧兰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结果,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硬。
“知道了。”我说。
“你们回去吧。”
“这里有我。”
周敏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行吧。”
“爸,这里饭菜肯定又贵又难吃,你自己买点泡面对付一下。”
“我们晚上还有个朋友聚会,就不在这里陪你了。”
她说完,拉着孙强就要走。
走到电梯口,她又回过头,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爸。”
“下个月的房贷,你记得提前存钱进去啊,别忘了。”
“还有,我那个包……”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我看着监护室里的慧兰。
我的妻子。
我这一生,真正需要我去守护的人。
从前是我错了。
我以为爱女儿,就是满足她的一切。
我错了。
我把她养成了一个只会索取的寄生虫。
现在,我要亲手,把这些错误都纠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