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以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赵姐看着她安静收拾东西的侧影，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经在酒会上被吓得脸色惨白、在办公室里被诬陷抄袭时委屈得直掉眼泪的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这种成长，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和坚韧。
她没再多问。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她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递上一杯热茶，或者……一辆能让她暂时逃离拥挤地铁的顺风车。
凌以茉拉上通勤包的拉链，站起身。那个深蓝色的包，似乎成了她此刻全部身家的象征。
“走吧，赵姐。”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带着一种重新出发的坚定。
城南老巷的周末清晨，难得的没有刺耳的闹钟。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楼下早餐摊油炸食物的油腻香气和隔壁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劣质洗衣粉味道。
凌以茉蜷缩在单人床上，裹着洗得发硬的薄被，难得地赖了会儿床。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叫嚣着疲惫。直到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姐”的名字。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通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赵姐？”
“以茉！起了没？太阳晒屁股啦！”赵姐元气十足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赶紧收拾收拾！姐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焕然一新！”
半小时后，凌以茉被赵姐风风火火地拉到了市中心一家装潢精致的美容美发沙龙。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和吹风机热风的味道，穿着统一制服的美容师笑容甜美。凌以茉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坐在这片光鲜亮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赵姐，真不用……”她看着价目表上令人咋舌的数字，小声地试图拒绝。
“哎呀！听姐的！”赵姐一把将她按在柔软的化妆椅上，对着旁边笑容可掬的美容师吩咐，“给她做个基础护理，头发修一下发梢，再化个淡妆！要那种……清透自然，显得气色好的！”她转头又对凌以茉挤挤眼，“放心，姐请客！就当庆祝你……嗯，新生活新气象！”
凌以茉拗不过赵姐的热情，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美容师在她脸上涂抹、按摩。温热的水汽蒸腾，带着精油的芬芳，确实缓解了皮肤的紧绷感。发型师修剪着她有些毛躁的发梢，动作轻柔。当化妆师最后用一把柔软的刷子，在她脸颊扫上一点淡淡的腮红时，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确实多了几分生气和光彩。
“瞧瞧！多水灵！”赵姐满意地拍手，凑近镜子端详着凌以茉，“我们以茉底子这么好，稍微收拾一下，比那些网红好看多了！”
凌以茉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皮肤细腻了些，黑眼圈被巧妙地遮盖，嘴唇是自然的粉嫩，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确实……精神了不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上被化妆品覆盖的皮肤有些紧绷。
“走！吃饭去！姐请客！”赵姐拉着她走出沙龙，心情大好。
午餐是在一家环境优雅的餐厅。赵姐点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凌以茉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前在贺……咳，以前就瘦，现在更瘦了！”她及时刹住了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凌以茉的脸色。
凌以茉安静地吃着，味道很好，但她吃得不多。胃似乎习惯了简单的食物，对这样的大餐反而有些不适。
饭吃到一半，赵姐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以茉啊，姐跟你说个事儿。”
凌以茉抬起头，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看啊，”赵姐斟酌着词句，“你现在呢，一个人也挺好，独立自主，姐特别为你高兴！但是呢……这人生啊，路还长着呢，是不是？总得……往前看，对吧？”
凌以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姐掏出手机，飞快地点开一个粉红色图标的APP，献宝似的递到凌以茉面前：“喏！这个！现在最火的婚恋APP！靠谱！姐好几个朋友都在上面找到了不错的对象！你也试试呗？就当……多认识点朋友！拓展一下社交圈！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屏幕上，粉嫩的界面，各种精心修饰过的男女照片滚动着，旁边标注着年龄、职业、收入区间……像一份份待价而沽的商品清单。
凌以茉看着那粉红色的界面，胃里一阵翻搅。一股强烈的抗拒感瞬间涌了上来。她刚从一个精密冰冷的规则牢笼里挣脱出来，现在又要主动跳进另一个被算法和数据标签化的“市场”？
“赵姐，我……”她艰难地开口，想拒绝。
“哎呀！试试嘛！又不掉块肉！”赵姐不由分说地把手机塞进她手里，“注册一下！就填个基本信息！放几张好看的照片！你看你刚才化妆后多漂亮！拍几张！姐帮你挑！”
赵姐的热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凌以茉喘不过气。她看着赵姐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赵姐是真心为她好，怕她孤单，怕她走不出来。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让她无法狠心推开。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像是认命般，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点开了那个粉红色的图标。
注册过程很简单。姓名（她用了“茉”），年龄，职业（设计师），地区……每一项都填得极其简略。到了上传照片的环节，她犯了难。
手机相册里，除了工作需要的设计稿截图，生活照寥寥无几。仅有的几张，还是很久以前和大学同学出去玩拍的，像素不高，背景杂乱。她翻来翻去，最后，指尖停留在几张照片上——那是她昨天下午，在老城区那个破旧的小区图书馆里看书时，心血来潮对着窗户玻璃拍的几张自拍。
图书馆的窗户很大，采光却不好。照片有些昏暗，背景是模糊的书架轮廓。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意地扎着，素面朝天。因为逆光，照片甚至有些模糊，但恰恰是这种模糊，柔和了她脸上过于清晰的疲惫线条。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和疏离。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逆光中清晰可见。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华丽的背景，甚至没有刻意的表情管理。只有一种疲惫生活里，偶然捕捉到的、真实的沉静瞬间。
“这张！这张好！”赵姐凑过来一看，立刻指着其中一张说道，“有种……文艺范儿！清冷美人！特别有味道！就这张！当主图！”
凌以茉犹豫了一下。这和她想象中婚恋APP上那些精修美颜的照片相差太远了。但看着赵姐笃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上传。又随意挑了两张类似的、同样模糊而真实的侧脸照上传。
“好了！”赵姐满意地拿回手机，帮她点了“完成注册”，“等着吧！就凭我们以茉这气质，这长相，肯定一堆人排队来打招呼！”
凌以茉看着那个粉红色的界面，看着那个名为“茉”的、头像是一张模糊逆光侧脸照的账号，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摆上货架的商品，虽然标价低廉，包装简陋，却依然要接受陌生人的审视和挑选。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赵姐还在兴致勃勃地给她讲着APP的使用技巧，分析着各种类型的男性资料。凌以茉只是低着头，小口地喝着汤，偶尔应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凌以茉疲惫地倒在单人床上，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粉红色的APP。
消息栏里，果然已经跳出了好几个红色的“1”。
她迟疑地点开。
“美女你好！交个朋友吗？”（附带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小姐姐气质真好！做什么工作的呀？”
“照片很有感觉！能认识一下吗？”
“本地人，有房有车，年薪XX万，诚寻……”
各种信息涌入，带着程式化的热情和目的明确的试探。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头像和名字，胃里那种翻搅的感觉又来了。她甚至无法分辨这些热情背后是真实的人，还是算法生成的模板。
她点开自己的主页。那张模糊的逆光侧脸照下，只有寥寥几个字的简介：“设计师。安静。喜欢看书。”
动态栏空空如也。
赵姐的语音消息又跳了出来：“以茉！记得发动态啊！多发点生活照！展示你的魅力！别老潜水！”
凌以茉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这个狭小、破旧、但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安全的房间。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笑闹。
展示魅力？
在这个……地方？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那盆在破旧窗台上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绿色小植物，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角斑驳的窗框，和那盆在夕阳余晖里舒展着几片绿叶的小盆栽。
她想了想，又点开相册，翻出前几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天策大厦时，随手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而她只拍了一个模糊的、映在巨大落地窗上的、自己背着深蓝色通勤包的疲惫剪影。
两张照片，没有美颜，没有滤镜，甚至构图都称不上好看。
她沉默地点击了“发布动态”。
配文，她想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两个字：
“活着。”
动态发送成功。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绿色盆栽和那个模糊的剪影出现在自己的主页上，下面跟着那两个字——“活着”。
没有精致的下午茶，没有健身房打卡，没有旅行风景照。只有最真实的、带着烟火气和疲惫感的瞬间。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点赞，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评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
或许，只是为了向赵姐证明，她“在努力”。
或许，只是为了告诉自己，她确实……还活着。在这个粗糙却真实的世界里，笨拙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她放下手机，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里。窗外，老城区的喧嚣依旧，像一首永不落幕的生活交响曲。
那两张被凌以茉带着点完成任务性质随手拍下的动态照片，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小石子，在她那个简陋的婚恋APP主页上，只激起了几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零星几个点赞，一条“小植物很可爱”的评论，淹没在APP庞大的信息流里，很快便沉了底。
凌以茉松了口气，甚至有点自嘲。果然，这种粗糙的真实，在这个被精修和滤镜统治的世界里，毫无吸引力。她随手删掉了那个粉红色的APP图标，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生活重新回归到两点一线——挤地铁，工作，回到那个带着霉味的小房间，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设计稿。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凌以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调整一个导视牌的光影细节。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赵姐”的名字伴随着急促的铃声跳跃着。
她微微蹙眉，接起电话：“赵姐？”
“以茉！以茉！！”赵姐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震惊、兴奋和一丝慌乱的尖锐，“你看小红书了吗？！我的天！你火了！你彻底火了！！”
“什么？”凌以茉一头雾水，心脏却因为赵姐的语气莫名地提了起来，“什么小红书？火什么？”
“哎呀！就是上次！咱俩去吃饭那家云南菜馆！记得吗？有人偷拍了我们！把你拍进去了！照片发小红书上了！现在……现在都炸了！”赵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快看！快看啊！链接我发你微信了！”
凌以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点开赵姐发来的链接。
页面跳转。
一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背景是那家装修雅致的云南菜馆。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菌子锅。照片的焦点，却完全落在了坐在窗边的凌以茉身上。
拍摄者显然很有技巧。镜头是从斜后方切入的，巧妙地避开了赵姐的大半张脸，将凌以茉的侧影完整地框在了巨大的落地窗格中。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在她身后形成一片朦胧而华丽的光晕。
而她，凌以茉，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那是她为数不多能穿出门的、稍微像样的衣服），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被窗外的微风拂起。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而脆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近乎透明的沉静感，在逆光与暖调的碰撞下，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脆弱又疏离的美感。
照片的构图、光影、氛围感都堪称完美。凌以茉那张未施粉黛、带着天然清冷感的脸，在这样极具故事性的画面里，被衬托得如同误入凡尘的精灵，又像博物馆橱窗里一件易碎而珍贵的瓷器。
配文更是精准地戳中了流量密码：
【偶遇神仙姐姐！在XX云南菜馆吃饭，隔壁桌的小姐姐美得让人窒息！气质绝了！清冷破碎感天花板！求问是哪位明星？还是素人仙女下凡？[舔屏][舔屏][舔屏]】
点赞数：10万+。
评论数：5万+。
收藏数：3万+。
凌以茉的手指瞬间冰凉！她颤抖着点开评论区。
“卧槽！这侧颜杀我！！”
“气质太绝了！清冷破碎感！姐姐缺腿部挂件吗？”
“求地址！我要去偶遇！”
“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个小姐姐的全部信息！”
“这颜值这气质，不出道可惜了！”
“感觉像是搞艺术的？眼神里有故事！”
“有没有人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楼上+1！总觉得像某个品牌广告里的模特？”
“扒出来了扒出来了！好像是天策视觉的设计师！之前他们公司官网有团队照！”
“天策？！那个超牛的设计公司？果然美女都是学霸！”
“设计师小姐姐！缺男朋友吗？会写代码的那种！”
“姐姐看看我！性别别卡太死！”
评论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新。各种惊叹、赞美、好奇、甚至带着点骚扰意味的留言层出不穷。她的名字（被扒出来的）、工作单位（也被扒出来了）、甚至那张模糊的工牌照都被神通广大的网友翻了出来，和这张偷拍照放在一起对比。
凌以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手机屏幕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那些汹涌的、带着强烈窥探欲的评论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隔着屏幕向她抓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聚光灯下，接受着无数陌生目光的审视和评判！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丢开手机，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以茉？以茉？你看到了吗？你没事吧？”电话那头，赵姐焦急的声音传来。
凌以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赵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怎么会这样……我……”
“我也不知道啊！”赵姐的声音也带着懊恼和慌乱，“肯定是那天吃饭旁边桌的人拍的！这也太缺德了！没经过同意就发网上！还火了！现在怎么办啊？会不会影响你工作？会不会有变态骚扰你啊？”
赵姐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凌以茉心上。她看着丢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被偷拍的照片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设计部总监李姐踩着高跟鞋，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凌以茉！”李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