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长沙城,深秋的黄昏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凉意,沉甸甸地压在人肩上。天色渐暗,暮色如墨汁般浸染着狭窄的麻石街巷,青石板路吸饱了白日里不多的暖意,此刻正幽幽地散着寒气。街边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暮色里艰难地撕开一道道口子,照见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仿佛绷紧的弓弦,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远处,湘江的水流声隐隐传来,低沉而浑浊,像一声声沉郁的叹息,日夜不息地冲刷着这座千年古城的不安。
“陈记药铺”的乌木招牌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厚重。店堂里,药香浓郁得几乎有了质感,是陈年木柜的气息、是摊在竹匾里晾晒的草药的微苦、是熬制枇杷膏的甜润焦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陈怀仁,药铺的掌柜,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站在高大的药柜前,用一柄小巧的戥子仔细称量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当归。他的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专注。女儿雪梅,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的条凳上,借着柜台上油灯的光,低头缝补一件旧衣衫。偶尔有晚归的街坊经过门口,探头进来打声招呼:“陈掌柜,还没收铺呢?”陈怀仁便抬起头,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快了,快了,配完这帖药就走。”
忽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带着迟疑和怯生生的试探,从虚掩的铺门外传来。雪梅停下手里的针线,侧耳倾听。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门板。
“爹,你听?”雪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陈怀仁也听到了。他放下戥子,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沉重的木门板。一阵裹挟着江水湿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矮。借着门内透出的光线,他看清了门槛外蜷缩着的一团小小的黑影。
是一只狗。
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稀疏的暗黄色短毛脏污打结,紧紧贴在嶙峋的肋骨上。它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暮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怯生生地向上望着陈怀仁,眼神里没有野性,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它的右前腿似乎使不上力,虚虚地缩在腹下,靠近肩胛的地方,有一道结了痂的暗红伤口,边缘的毛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
“哎呀,好可怜的狗崽!”雪梅也跟了过来,蹲下身,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抚摸那颤抖的脊背,又怕吓到它,手停在半空。
陈怀仁蹲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那伤口边缘肿胀发暗,显然不是新伤,又没能好好处理。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而轻柔,没有直接触碰那狗,只是摊开掌心,平放在它鼻子前几寸远的地方,让它嗅闻。狗湿漉漉的鼻头翕动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又飞快地缩回,如此反复几次,似乎确认了这双手没有恶意。它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呜咽,像是委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戒备。
“去把里间柜子第二格那罐紫草膏拿来,还有那块干净的软布。”陈怀仁对雪梅吩咐道,声音低沉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