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目光锐利得像小刀,“你哪位啊?”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居家的旧夹克,脸上带着被打断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一般,紧接着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巨大惊愕,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所覆盖。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的电视声正喧闹地播放着动画片,一个尖细清脆的小女孩声音穿透出来:“爸爸!我的蛋糕呢!快点儿呀!”
“哦…哦!来了来了!”他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应着,慌乱地瞥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看向身后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含混,“你…你怎么找来了?等我一下!就一下!”
他像阵风似的缩回门内,留下那个一脸狐疑的女人堵在门口,探究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几秒钟后,他又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做贼。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我往旁边楼道阴影里拖了几步,远离那扇敞开的、飘出饭菜香气的门。
“听着,”他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我现在…有家有口的,女儿今天过生日。”
他飞快地回头瞄了一眼,生怕有人跟出来。“你…你妈那边,情况更复杂。你…你别怨我们,当年实在没办法!”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东西,动作粗鲁地塞进我手里。是厚厚一沓红色的钞票,带着他手心的汗,还有些油腻。那崭新的纸币边缘,刮得我掌心皮肤生疼。
“这个拿着,赶紧走!”他几乎是推了我一把,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别让你阿姨…知道!明白吗?千万别让她知道!”
说完,他像被火燎到一样,迅速转身,闪进门内,“砰”的一声,厚重的铁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门内,小女孩撒娇的笑声和动画片的音乐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楼道死一般的寂静和我手里那沓冰冷、油腻、沉甸甸的钞票。
我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攥着那卷带着陌生体温和厨房油腥味的钞票,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下昏暗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坠入冰窟。
他塞钱时那仓惶躲避的眼神,门关上那决绝的“砰”声,还有门内那个小女孩无忧无虑的笑声…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天旋地转。
纸条上还有另一个地址,生母的。
那是一个幼儿园的名字。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像个潜伏的幽灵。
正是放学时分,幼儿园门口喧闹得像炸开了锅。五颜六色的小人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来,扑向等待的家长。
我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焦急地搜寻着,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她吗?
那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间依稀能找到和我镜中影像模糊的相似之处。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格外宽容,只沉淀下一种温婉的韵致。
她正微微弯着腰,笑容像春日融化的暖阳,对着一个扎着羊角辫、背着粉色小书包的小女孩张开双臂。小女孩欢呼着扑进她怀里,她立刻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地抱了起来,脸颊亲昵地蹭着小女孩的头发,那笑容里的宠溺满得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