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轻响。
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枚小东西上,折射出一点微弱而冰冷的光泽。
是一枚弹壳。
步枪子弹的弹壳。黄铜质地,边缘因为撞击而微微变形,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弹壳的底部,沾着几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蜿蜒虬结的……血迹。那暗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和不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门外依旧不知疲倦的暴雨,还在疯狂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他抬起脸。
帽檐的阴影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根本不像活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如同被战火反复犁过、寸草不生的焦土。浓重的疲惫像墨汁一样沉淀在眼底深处,更深处,翻涌着一种刻骨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痛楚和……绝望。
“熬了吧。”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像钝刀子割开皮肉,“连同我这条命,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染血的弹壳上,仿佛那是他所有痛苦的源头,是他无法承受的业障。
“忘忧栈”的规矩很简单。客人带来他们最不堪承受的记忆碎片——实物、影像、或者只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觉。我收下它,投入灶上那口终年不熄的老汤锅里。汤沸之时,便是记忆消散、痛苦剥离之刻。客人饮下那碗特制的“忘忧汤”,前尘尽忘,孑然一身,重新上路。代价,是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一样东西——可能是青春,可能是健康,可能是某种天赋,也可能是……一段安稳的余生。
我沉默着,目光在那枚染血的弹壳和他那双死寂的眼睛之间逡巡。这枚弹壳承载的,显然不是寻常的儿女情长。它带着硝烟和血腥气,带着一条或者几条人命的重量。这样的记忆,熬出来的汤,必定是世间至苦至毒之物。
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了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交出了自己的灵魂。那枚冰冷、沾着血污的弹壳,被他轻轻放入我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寒彻骨、带着绝望和铁锈血腥味的巨大悲怆,如同实质的电流,猛地从指尖窜入我的身体,狠狠撞在心脏上!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硝烟弥漫的战场,震耳欲聋的爆炸,血肉横飞的惨烈,还有……一张张模糊却写满痛苦和恐惧的年轻脸庞……
我猛地攥紧了拳,将那枚烫手的弹壳死死攥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那股灭顶的窒息感,转身,走向后厨。
灶膛里的火,是常年不熄的。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那口深黑色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老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矿物质和某种无法言喻的、类似遗忘本身气味的微苦淡香。
锅里的汤,不是寻常的清水或骨汤。它呈现出一种极其粘稠的、如同熔化的琥珀般的暗金色泽,缓缓地翻滚着,沉浮着无数细微的、难以辨别的光点——那是无数前尘过客遗落在此、被熬煮得即将消散的记忆尘埃。
我走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染血的弹壳,如同投入炼狱的熔炉,轻轻放进了那暗金色、不断翻滚的粘稠汤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