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格子。乐道摸黑翻出床底的布囊,把仅有的两件新点的僧衣、半块干粮和方丈留的《楞严经》塞进去,经书的封皮早磨破了,边角卷得像朵花,里面还夹着他刚入寺时,方丈写给他的 “除尘” 二字,墨色早淡了,却还透着点力劲。他扎紧布囊,又摸出墙角那只缺了口的粗瓷钵,刚要转身,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小陶罐上,里面是去年秋天他晒的桂花,还带着点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陶罐也塞进了布囊。
晚课的最后一声钟鸣落在秋夜里,像一颗石子轻轻砸进平静的湖面,余韵绕着殿宇飘了许久,把禅房的窗纸都震得微微颤。僧众们鱼贯走出大雄宝殿,各自取了蒲团,默默往庭院的桂树下走。月光把每个人的僧衣都染成了淡银,连乐生走路时扬起的衣角,都沾着细碎的光,像粘了把星子。
不一会儿,僧众们便围坐成了一个圈,住持坐在中间,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盏青釉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与众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丛纠缠的藤。住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比万佛禅寺那些和尚的锦缎僧袍更显清净。
他拿起白天抄好的佛经片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像山涧的流水,慢慢淌进每个人心里:“《楞严经》有云,“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妙觉”。世人看中秋月,多只盼它圆满,却忘了月有阴晴,就像人生有顺逆,心有明暗。这月亮,从来不是突然圆的,是从新月慢慢盈满,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正如我们的修行,也需一步一步来,急不得,躁不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佛经上的墨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乐生身上。乐生还在偷偷嚼着芝麻月饼,嘴角沾着碎屑,见住持看他,慌忙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袖袋,耳朵都红了。
住持没说什么,只是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殿角的弥勒佛:“就像咱们这除尘寺,香火不如山外的大庙旺,月饼也只是粗陋的芝麻馅,但这又有什么要紧?修行修的是心,不是庙的大小,不是月饼的好坏。你看这月亮,照在万佛禅寺的金佛上,也照在咱们这小庙的青石板上,照在山民的茅屋顶上,从来没有偏私,也从来不会因为谁的香火旺,就多照他一分。”
乐生听闻,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连耳根都泛着热。他知道,方才自己跟乐道说的那些话,定是被住持听了去。
而庭院里此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偶尔传来的流水声,还有油灯芯 “噼啪” 的轻响。僧众们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没人说话,连呼吸都轻了些。
正在此时,乐道背着鼓囊囊的布囊,指节扣着那只缺口的粗瓷钵沿,边缘的裂痕硌得掌心发紧,却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牢,快步从禅房方向跑过来。他在住持面前三步外站定,仓促躬身时布囊撞在腿上,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息,尾音却咬得极稳:“住持,请容弟子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