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婆大吵一架,我摔门出去打工五个月后。
我拿着离婚协议回家,心里只有解脱的快感。
想着马上就能把这个黄脸婆扫地出门。
谁料,刚打开家门,我忍不住流下冷汗。
屋里落满了灰尘,日历还停留在五年前。
邻居大妈一脸惊恐地指着我尖叫。
“那个杀妻后失踪五年的疯子,怎么又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起来异常干涩。
我叫李强,是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常年在外,回家的时间不多。
手里的铜钥匙被磨得光亮,但锁芯里仿佛塞满了沙子,我费了老大劲才拧开。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腐败食物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后退,剧烈地咳嗽起来。
“呸,这死娘们,是想把家变成垃圾场吗?”
我心里骂骂咧咧,捏着鼻子走了进去。
客厅里昏暗无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浑浊得像是凝固的胶水。
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触到一层厚厚的、黏腻的灰尘。
“啪嗒。”
灯没亮。
停电了?
我不耐烦地拉开窗帘,午后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空气中无数的灰尘颗粒上下翻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暴雪。
然后,我愣住了。
目之所及,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雪白的灰。
茶几,沙发,电视机,仿佛被时光遗忘了,安静地停泊在一片死寂的海洋里。
茶几上的果盘里,几个苹果已经干瘪成了黑色的硬块,旁边的一碗剩饭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毛。
这根本不是几个月不住人该有的样子。
我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后背。我的目光扫过墙壁,最后定格在挂在那里的日历上。
那是一本老式的撕页日历,红色的数字刺眼又醒目。
2019年,10月8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现在明明是2020年的春天,我出门打了五个月的工,刚从“红星物流”结了工钱回来。
为了回来跟孙丽那个女人离婚,我还特意去镇上的打印店打印了协议。
我猛地掏出手机,想要确认时间,屏幕却是漆黑一片。
没电了。
我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三两步冲到门口,想找个人问问。
刚一开门,就和住在对门的张大妈撞了个满怀。
张大妈提着一篮子菜,看清我的脸后,她脸上的肉眼可见地开始哆嗦,眼睛瞪得像铜铃,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番茄和鸡蛋滚了一地。
“啊——!”
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挪,指着我的那根手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鬼!鬼啊!李强!你……你这个杀千刀的杀人犯,你不是跑了吗?怎么回来了!你回来索命啊!”
她的尖叫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楼道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怎么了怎么了?”
“张大妈你没事吧?”
很快,我的门口就围满了人。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只有一种看怪物、看疯子、看厉鬼的惊恐和憎恶。
“真的是李强!”
“天哪,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他杀了他老婆,畏罪潜逃了吗?”
“五年了啊……整整五年了,他居然还敢出现!”
五年?
又一个“五年”。
这些词像一把把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着人群怒吼,
“我老婆孙丽呢?我才走了五个月!什么五年!你们都疯了吗!”
我的辩解在他们听来,似乎是更疯狂的呓语。
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 是新搬来的,不认识我,壮着胆子拿出手机对着我,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2024年,5月12日。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流沙,要把我整个人吞噬进去。
不,我不信!
我像个疯子一样推开人群,冲回那间积满灰尘的屋子。
“孙丽!孙丽你给老子滚出来!”
我一间一间地踹开房门。
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和客厅一样,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我们的婚纱照歪斜地挂在床头,孙丽笑得一脸甜蜜,但相框上蒙着一层灰,让她的笑容看起来诡异又模糊。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挂着,只是摸上去,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真的不在这里。
这个家,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人住过了。
我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没有水。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彻底呆住了。
那还是我吗?
满脸的胡茬纠结在一起,像一团枯草。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缕扎眼的白发。
最让我心惊的是,我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陈旧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狰狞可怖。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伤!
我的记忆里,我还是那个三十岁的,虽然粗犷但身体硬朗的李强。
可镜子里这个男人,分明已经三十五六,满脸写着被生活碾压过的沧桑和疲惫。
“砰!”
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和两个警察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我剧烈地挣扎,骨头和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地砖,闻到的全是灰尘的味道。
“孙丽!孙丽——!”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妻子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手铐扣紧手腕时冰冷的“咔嚓”声。
张大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尖锐。
“警察同志,就是他!五年前,我亲耳听见他们家传来惨叫,然后孙丽那丫头就再也没出来过!肯定是他杀了老婆埋起来了!现在是鬼魂索命,让他自己回来投案自首了!”
“我没有!”
我的吼声被压制在喉咙里,一个保安的膝盖死死顶住我的后心,让我喘不过气。
羞辱、愤怒、恐惧、茫然……无数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脏。
我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房门。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他们的眼神像一把把刀子,将我凌迟。
我百口莫辩。
被塞进警车后座的瞬间,我的视线扫过人群。
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静静地站在那里。
尽管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
是孙丽!
我猛地扑到车窗上,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死命地拍打着玻璃。
“孙丽!是你吗?孙丽!”
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消失在街角。
我疯了吗?
还是我真的眼花了?
警车呼啸而去,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远远甩在身后。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个女人的眼神,和我脑海里那五年空白的时间,交织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没有温度,直直地打在我脸上。
对面的警察一脸疲惫,把一叠文件摔在桌子上。
“李强,35岁,户籍地……五年前,也就是2019年10月8日晚,与妻子孙丽发生激烈争吵后失踪。
“当晚,邻居报案称听到你家有异响和女性惨叫。”
“警方出警,在你家客厅和卧室发现了大量血迹,经鉴定属于你的妻子孙丽。”
“但孙丽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察每说一个字,我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分。
“根据现场证据和你的无故失踪,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杀害了妻子孙丽,并抛尸潜逃。
“这五年来,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你最好老实交代,你把孙丽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我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铐拉扯得手腕生疼,”
“我说了,我只是出门打工了五个月!我在红星物流开车,不信你们可以去查!”
对面的年轻警察和旁边的老警察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怜悯。
“我们查过了。”老警察开口,声音沙哑,
“红星物流,五年前因为经营不善,老板卷款跑路,早就倒闭了。”
倒闭了?
怎么可能!
我明明昨天还从老板王胖子手里接过了厚厚一沓工钱,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肯干,让我过完年早点回去。
那些画面,那些对话,那么真实……
“不……不可能的……”我抱着头,感觉大脑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胡乱搅动,剧痛无比。
那五个月的记忆,开始变得像被水浸过的纸,模糊、破碎、不连贯。
我记得我开着大卡车在高速上飞驰,记得在服务区吃泡面,记得和工友们吹牛打屁……
但那些工友的脸,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我住的工棚是什么样子?王胖子的办公室在哪里?
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斯斯文文,一脸和气。
“周凯?”我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是孙丽的表弟,在社区诊所当医生。以前我们关系还不错,偶尔会一起喝两杯。
“警察同志,我是李强的家属。”
周凯礼貌地对警察点点头,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关切,
“姐夫,你受苦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警察。
“这是我姐夫五年前的病历。他当时因为工作压力大,精神状态一直很不稳定,被诊断为间歇性精神分裂和重度抑郁。我们家人一直劝他治疗,但他很抗拒。”
警察接过文件,翻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份盖着市精神卫生中心公章的诊断书。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在发病状态下……”
“我不敢肯定。”周凯打断了警察的话,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说,他是个病人。这五年,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希望可以先保释他出去,带他去接受专业的治疗,也许对他恢复记忆有帮助。”
最终,警察同意了周凯的请求。
我被解开了手铐,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双腿还是软的。
周凯扶着我,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姐夫,别怕,有我在。”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我感激地看着他,他是我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出警局,周凯的车就停在门口。
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看起来价格不菲。我记得他以前开的是一辆破旧的捷达。
“你换车了?”我下意识地问。
“嗯,这两年开了个私人诊所,赚了点小钱。”周凯笑了笑,替我打开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离市区,没有去我熟悉的社区诊所,反而越开越偏。
我有些不安地问:“我们去哪?”
“去一个能让你好好休息的地方。”周凯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他握着方向盘,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他侧过头,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过阴冷的、我从未见过的光。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姐夫,你终于肯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他的语气,不是久别重逢的欣慰,而是一种……猎物终于落网的得意。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白色建筑前,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静心疗养院”。
这里看起来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监狱。
我被两个高大的护工“请”下车,带进一间纯白色的房间。
他们扒下我的旧夹克,强行给我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你们干什么!周凯!这是怎么回事!”我拼命挣扎,却被他们轻易地制服。
一个护士拿着针筒走了过来,冰冷的液体被推进我的血管。
“这是镇定剂,能让你好好睡一觉。”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无力。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到周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和残忍。
我被捆在了病床上。
手腕和脚腕都被皮质的束缚带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药物让我全身无力,大脑昏沉,但我并没有完全睡过去。
我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我真的疯了吗?
我真的杀了孙丽吗?
那个晚上,我们确实吵得很凶。
因为她又在说邻居家的谁谁谁换了新车,谁谁谁的老公升了职,而我,还是一个没出息的货车司机。
我一气之下,骂了她几句,摔门而出。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红星物流”,开上了大卡车……
不,不对……
周凯每天都会来看我。
他会坐在我的床边,像一个耐心的心理医生,一遍又一遍地帮我“梳理”记忆。
“姐夫,你想想,那天你喝了很多酒,对不对?你和表姐吵架,你很生气,你觉得她看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你掐住了她的脖子……你没想杀她,你只是想让她别再说了……可是你喝醉了,没控制住力气……”
“不……不是的……”我虚弱地反驳,但我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你看到她不动了,你害怕了。你疯了一样地跑了出去,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在他的不断灌输下,我开始产生幻M。
我看见自己满手是血,孙丽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吓得大叫,拼命挣扎,束缚带在我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护士会立刻冲进来,再给我打一针。
我的世界,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横跳。我开始相信,我真的是个杀人犯,是个疯子。
直到那天晚上。
一个新来的小护士给我打完针,大概是心急,忘了像其他人一样,看着我把嘴里的药片咽下去。
她一走,我立刻用舌头把藏在舌根下的那两片白色药丸顶了出来,吐在了枕头下面。
这些天,我一直在装。
我假装被药物控制,假装精神错乱,但每天,我都会想办法留下一半的口服药。
因为在那些药物营造的噩梦间隙,有一些记忆的碎片,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顽固地闪着光。
我记得,我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工棚里醒来。
我记得,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用鞭子抽打我的后背,骂我是不干活就没饭吃的懒骨头。
我记得,我每天要搬一千块砖,搬不完,就要被关进小黑屋。
我还记得,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搬砖,磨得血肉模糊……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带着疼痛和屈辱的温度。
这绝不是幻觉!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雪亮。
药效已经在我身上减弱,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没疯。
周凯在撒谎,他在给我洗脑。
那消失的五年,我一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一切,都和孙丽的“失踪”有关。
我必须出去,我必须查清楚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