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靖王府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没哭没闹,只留下和离书与王妃玉册。
五年夫妻,我为他打理产业、应付内宅,换来他一句“你素来懂事”。
懂事到看他纳妾,懂事到被诬陷害死他的子嗣,懂事到连病中都无人问津。
后来我开了间绣坊,名动京城。
他在大雨中跪了一夜,求我回去。
我让丫鬟送了把伞和一碗姜汤出去。
“王爷,您要的是听话的王妃,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从前我给不起,现在,您也要不起了。”
萧执告诉我他要纳侧妃时,我正在绣一个平安香囊。
针尖刺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丝线。
“镇北将军的女儿,柳如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公务,“下月初八进门。”
我放下绣绷,抬头看他。
他穿着朝服,应当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眉宇间有些疲惫,但眼神是定的。
“王爷需要妾身操办吗?”
我问出这句话时,心里那片地方已经凉了半截。
他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你素来懂事。”他说。
是啊,我素来懂事。
成婚五年,我替他打理王府产业,填了三万两亏空。我替他应付宫里宫外的人情往来,从未出错。他出征时,我在佛前跪了整夜,求他平安。
我做得太好,好到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王爷可还有吩咐?”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柳氏性子活泼,你多担待。”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我低头看那个香囊,鸳鸯的翅膀才绣了一半。丝线是江南进贡的上品,我托人寻了三个月才配齐颜色。
线断了。
我捏着那根断线,坐在窗前直到天黑。
窗外那株合欢树开得正好,粉绒绒的花球在风里轻轻晃。
成婚那晚,他喝得微醺,拉着我的手说:“阿梧,以后王府就是你的家。”
我信了。
现在他要带别人回家。
柳如云进府那日,排场极大。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鞭炮响了大半条街。
我穿着正妃朝服坐在主位,看着萧执牵她进门。
她很美,明艳得像一团火。跪下来敬茶时,手腕上那只玉镯晃了我的眼。
剔透如水,是萧执母妃的遗物。
我当年暗示过喜欢,他说旧物不吉,收起来了。
原来不是不吉,只是不想给我。
“姐姐请用茶。”她声音娇滴滴的,双手捧着茶盏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茶盏突然一斜,滚烫的茶水泼在我手背上。
“啊呀!”她惊呼一声,松开手。
茶盏摔在地上,碎了。
我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柳如云已经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王爷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
萧执皱起眉。
他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背上。那片红已经肿起来了。
然后他弯下腰,扶起柳如云。
“无妨。”他说,声音里带着安抚,“王妃大度。”
他扶着她,手指擦过她脸上的泪。
我静静看着,手背上的疼一点点往心里钻。
原来他不是不懂维护。
只是不愿为我费心。
我用帕子轻轻按住伤口,微笑:“妹妹下次小心。”
萧执似乎这才想起我,转过头:“去敷点药。”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花厅时,听见柳如云在撒娇:“王爷,妾身好怕姐姐生气……”
萧执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夜里有雨。
我坐在窗前,看着雨打合欢。
丫鬟小芸替我上药,眼眶红红的:“王妃,您怎么不告诉王爷……”
“告诉什么?”我轻声问。
“那茶分明是她故意泼的!”
我知道。
萧执也知道。
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小芸,”我说,“把灯熄了吧。”
那盏为他留到子时的灯,第一次早早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