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站定。
张口。
“尔、尔等…”
殿内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他眉心拧得很紧，睫毛在微微发抖，那个蛮字在喉咙里卡了又卡，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了。
我看见了。
他袖口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不知怎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腿先动了。
我从殿门口一步跨进去，站在他身侧，把那后半句接得又快又响：
“尔等蛮夷，也配与我大梁论长短？你家祖坟还是我们赏的！”
满殿死寂。
使者愣住。
皇上愣住。
文武百官全愣住了。
沈砚转头看我。
他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我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愣着干啥，我帮你骂完了，赶紧收尾。”
他没动。
三秒后，他重新转向使者。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夫、人、说、得、对。”
敌军连夜撤退了。
不是因为我的那句祖坟论骂得有多狠，后来我才知道，那使者回去之后琢磨了一夜，认定大梁朝堂上随便一个女子都敢对敌国使臣口出狂言，可见民心之悍勇、底气之充足，这仗打不得。
当然，还有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他只是单纯被我的气势吓住了。
我比较相信后一个版本。
总之，我火了。
3.
火到什么程度呢？
我爹上朝，同僚见了他第一句话不是“周大人早”，而是“令嫒何时与沈大人成亲”。
我娘买菜，菜贩子死活不肯收钱，说“周夫人您这菜算我孝敬的，替我给周姑娘带个好”。
连我大哥都被波及，走在翰林院廊下，一堆人凑过来打听：“你妹妹和沈大人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认识的？谁先表白的？”
我大哥一脸麻木：“我不知道，别问我，我只是个送饭的。”
但我最想知道的那些事，却没人能告诉我。
比如，沈砚从那天起就开始躲着我。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他还是每天按时来翰林院，按时坐在窗边，按时吃饭写字。
但每次我一走近，他就低头翻公文。
翻得飞快。
好像那公文里藏着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晚看一秒大梁就要亡国。
我本来没想怎么着。
可他一躲，我反而来劲了。
“沈大人”我撑着桌沿凑近他，“你今天怎么不吃红烧肉了？”
他往后仰了半寸。
“食、食盒…”
“食盒怎么了？忘带了？还是不喜欢吃红烧肉了？”
“…带、带了。”
“带了咋不吃？凉了对胃不好。”
他沉默地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份整整齐齐的红烧肉，一块都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皮，睫毛又开始抖。
我突然想起那天茶水房外头那两个人的话。
“一紧张就说不出话。”
“跟人说话就紧张。”
我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沈大人”我清清嗓子，“我就是路过，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但直到我走出门，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