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长达七天的国庆假期。成绩的悬而未决被暂时抛诸脑后，校园里瞬间空荡了许多。
假期的第一天清晨，初露就被枕边手机的震动吵醒。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个字。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起电话。
“露露？放假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岚凤琳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略显公式化的关切，“我打算假期带岚昊（初露同母异父的弟弟，随母姓）去郊外秋游两天，你也一起回来吧？昊昊总念叨着想姐姐了。”
初露的心柔软了一瞬。弟弟岚昊才十岁，天真可爱，姐弟俩感情确实很好。但随即，电话那头传来小男孩撒娇的背景音：“妈妈，我要吃那个最大的苹果！”以及岚凤琳立刻切换的、无比宠溺温柔的回应：“好好好，宝贝乖，妈妈给你拿。”那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初露一下。
她太了解这种模式了。短暂的相聚，初时或许温情，但只要超过三天，她和母亲之间那根无形的导火索就会被点燃——关于生活习惯、关于学业选择、关于她那个“不懂事”的父亲……每一次都演变成激烈的争吵，最终不欢而散。与其在难得的假期里彼此折磨，不如……保持距离。
“妈，”初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静无波，“学校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排练啊什么的。这次假期我就不回去了，你们和昊昊玩得开心点，帮我跟他说声抱歉，下次回去给他补上礼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岚凤琳的声音明显淡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习惯性的妥协：“……行吧。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 初露飞快地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扔回枕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头却弥漫开一丝淡淡的涩意。家，对她而言，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身旁的铭月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咕哝：“谁啊？这么早……”
“我妈。让我回去秋游，我推了。”初露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困死了，继续睡。”
两人这一睡，竟直接睡到了华灯初上。醒来时，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点点微光。巨大的空虚感和一种想要放纵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们。
“好无聊啊……”铭月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睡饱后的慵懒，“感觉骨头都睡酥了。露露，我们出去嗨一下吧？开学到现在，还没好好玩过呢！听说后海那边酒吧街氛围不错？”
初露也被这提议勾起了兴致，连日来的压抑和此刻的百无聊赖让她迫切需要一个宣泄口。“好！走！”
铭月立刻来了精神，跳下床开始翻箱倒柜，最后给初露挑了一条正红色的吊带丝绒长裙。那热烈的颜色，衬得初露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欺霜赛雪，乌黑如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与红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铭月又给她化了一个比平时稍浓、却更显精致妩媚的妆容，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饱满的莓果红。
镜中的女孩，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冶的明艳。连铭月都看呆了，啧啧赞叹：“我的天！露露，你这样出去，后海的酒吧今晚怕是要为你打起来！”
当两人踩着夜色，踏入后海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酒吧街时，初露这身耀眼夺目的红，果然吸引了无数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头，铭月则像只护崽的母鸡，紧紧挽着她，试图隔绝那些过于露骨的打量。
她们随意选了一家看起来氛围不错的清吧，驻唱歌手正低吟浅唱着慵懒的爵士。刚在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两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铭月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烬”的名字，还伴随着一个定位共享的小图标——显然，这位掌控欲极强的爷已经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
铭月哀嚎一声，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陈烬冰冷低沉、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压迫感的声音就砸了过来：“给你三分钟，自己出来。或者，我进去‘请’你。” 那“请”字，咬得格外重。
铭月瞬间蔫了，对着电话那头飞快地说了句“来了来了！”，抓起包就往外跑，只来得及丢下一句：“露露对不起！那个谁来了！你自己先玩会儿，注意安全！我……我尽量回来！”
初露看着铭月仓惶逃窜的背影，哭笑不得。偌大的卡座，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两杯颜色漂亮的酒。喧嚣的音乐和周围热闹的人群，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独。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甜，更多的是辛辣。
不到五分钟，卡座的阴影里坐下了一个人。初露以为是铭月去而复返，惊喜地抬头，却撞进一双深邃熟悉、此刻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眸里——是慕曜。
“是陈烬告诉我的。”慕曜毫不掩饰的说道，目光却在她惊艳的红裙和妆容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不易察觉的关切，“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初露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摇摇头：“……不介意。” 她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脸颊似乎更热了些。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沉默。关于月考，关于那晚月下的剖白，关于彼此复杂的心绪……似乎都横亘在两人之间。但谁都没有主动去碰触那个话题。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慕曜率先打破沉默，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又要了几瓶啤酒和一套骰盅。他动作熟练地摇着骰子，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痞气的笑：“会玩骰子吗？我教你？”
初露茫然地摇头，她从未涉足过这种场合。
“很简单，看点数，猜大小，吹牛……”慕曜耐心地讲解着规则，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骰盅，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引导者的魅力。
初露学得很快，从最初的笨拙到渐渐上手，输了几杯酒，白皙的脸颊飞起两团红云，眼神也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新奇和兴奋。慕曜看着她专注摇骰、输了酒皱着鼻子喝下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骰子玩了几轮，慕曜又变戏法似的提议玩“青蛙青蛙跳跳”。两人隔着桌子，随着节奏拍手、比划动作，节奏越来越快，初露反应不及，手忙脚乱的样子引得慕曜哈哈大笑，自己也差点出错。欢乐的气氛冲散了之前的尴尬和孤独。
酒精和游戏的催化下，气氛越来越热络。慕曜看着初露微醺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抛出了终极“大杀器”：“来，教你个更刺激的，‘咱俩谁是谁的爹’！”
初露：“……？？” 这名字就透着一股粗粝的江湖气和恶趣味。
规则其实很简单粗暴：两人同时出拳（石头剪刀布），赢的人可以问输的人一个问题，或者要求对方做一件不越界的事。输的人必须如实回答或执行。如果拒绝或撒谎，就罚酒三杯。
初露被这简单直接又带着点冒险色彩的游戏吸引了。几轮下来，互有输赢。
“初露同学，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慕曜赢了一轮，好整以暇地问。
“……真心话。”初露有点紧张。
“月考表演课那个娃娃，是你自己的吗？” 慕曜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初露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是道具间借的旧道具，我加工了一下。”
“哦。”慕曜点点头，眼神却深了些。那表演里倾注的感情，太真实了。
轮到初露赢了。
“慕老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慕曜学她。
“你……钢琴学了多久？”初露问了个安全的问题。
“从六岁开始，快十五年了。”慕曜答得干脆。
又轮到慕曜赢。
“初露，真心话。你为什么选《面朝大海》那首诗？” 他问到了核心。
初露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因为……它说的‘幸福’，太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了。” 她仰头喝掉了杯中剩余的酒，避开了慕曜探究的目光。
就在初露又一次给自己倒酒时，慕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她从随身的那个精致小包里，摸索着拿出了一盒烟和一个纯银的打火机。动作娴熟得与他想象中那个单纯清冷的初露判若两人。
初露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微醺后的大胆和挑衅。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捻出一根细长的烟，红唇含住烟嘴，银质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烟头。她微微仰头，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将烟雾吐出来。迷离的灯光透过缭绕的白色烟雾，映着她精致的侧脸和殷红的唇。那种美，带着一种慵懒的颓废感，又混合着一种直达人心的脆弱，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人胸口闷痛。
慕曜的心脏真的被攥紧了，尖锐的疼。他完全理解陈烬电话里那句“看着点”的分量——她身上有太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沉重的秘密。但他没有阻拦，甚至连皱眉的动作都忍住了。他只是默默看着，然后在初露递过烟盒挑眉看他时，也从中抽出一支，就着她手中的火点燃了。陪着她，静静分享这片沉默，分享在音乐和酒精之外，用尼古丁构筑的、短暂抽离世界的方寸之地。
烟雾升腾中，他们的眼神偶尔会在迷蒙中交汇，又迅速分开，无人提及月考的纠葛，无人点破那份藏在喧嚣下的心动与挣扎。时间在游戏、酒精和烟雾中飞快流逝，直到杯中酒尽，桌上烟蒂累积。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酒吧里的人声也渐渐稀疏。初露的酒意彻底上头，眼神迷蒙，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软软地靠在卡座的沙发背上。
慕曜掐灭了烟，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又温柔地叹了口气。他起身，小心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天亮了，该回去了。我送你。”
初露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步履蹒跚地走出酒吧。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慕曜立刻伸出手去支撑着她的手臂，没有任何的越界。
而城市的另一端，某间豪华公寓的顶层套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晨光。铭月正被比她高大强壮许多的男人牢牢禁锢在怀里，承受着“私自去酒吧”罪名带来的——“惨无人道”的“惩罚”。细碎的呜咽和男人低沉沙哑的警告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她这个假期“自由活动”时间的彻底终结。
慕曜叫了车，小心地将初露塞进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向电影学院。初露的头靠在车窗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慕曜侧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卸去了红唇的艳丽，只余下淡淡的疲惫和纯净。晨光熹微，透过车窗，温柔地洒在她脸上。慕曜的心，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慕曜看了眼初露：“能自己上去吗？”
初露倚在门框边，努力站稳，朝他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嗯…谢谢你…送我回来。”
慕曜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他看着她一步一挪地进了门里，才转身没入渐明的天色中。
宿舍里一片寂静。初露几乎是凭着本能爬上自己的床铺，连那身红裙都没力气换下，刚一沾上枕头，瞬间便被浓重如潮的睡意彻底淹没。
黎明到来，假期的第一天，就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翻过了一页。对于初露和慕曜而言，这一夜的喧闹、游戏和烟雾，在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那些考核中产生的震撼和心动，悄然转化成了更深沉复杂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