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坞的夏日,湿漉漉的,像是永远拧不干水的粗布汗巾。
天还未亮透,我就跟着爷爷进了山。林间小径上露水沉重,打湿了我的粗布裤脚,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爷爷走在前面,佝偻的背上驮着比往常更大的药篓,脚步却依旧稳健。
“阿满,跟紧些。”爷爷头也不回地嘱咐,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摩擦,“今儿个咱们往深里走走,寻那株三十年生的七叶莲。”
我小跑两步跟上,药篓里的工具叮当作响:“晓得啦,爷爷。张婶说后山崖壁那边好像见过类似的。”
“不去后山。”爷爷突然停步,转过身,昏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林间光影作的祟,“今天就到老鸦岭为止,太阳过顶就回。”
我愣了愣。爷爷是青藤坞最好的药农,也是最大胆的。平日里为了寻一味好药,哪里险峻往哪里钻,从不管什么“过顶不过顶”的规矩。今天这是怎么了?
“爷爷,您没事吧?”我凑近了些,注意到他深陷的眼窝周围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黑。
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却更加沉默了些。山越发深了,林木遮天蔽日,只剩下斑驳的光点筛落下来。周遭静得出奇,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山雀都闭了嘴。只有我和爷爷踩在厚实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更深处、更压抑的…寂静。
忽然,爷爷猛地停下,鼻子抽动两下,干瘦的手抬起来示意我别动。
“爷?”
他没回答,只是侧耳倾听着什么,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我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听——起初只有风声穿过林梢,但渐渐地,我听见了。
雾来了。
不是山里常见的、纱一样轻柔的晨雾。这雾来得又急又凶,像一堵翻滚着的、灰白色的高墙,从林子最深处的黑暗中扑出来,吞噬着途径的一切。树木、岩石、小径,眨眼间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不能…不能进雾…”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跑!阿满,往回跑!”
我从未见过爷爷这般模样。他眼里翻涌着我无法理解的恐惧,那恐惧如此之深,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吓呆了,腿像钉在原地。
就这一迟疑的功夫,那堵灰白的墙已经到了眼前。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裹住了全身,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的坟土、腐烂的树叶,还有一种极微弱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视线所及,只剩下眼前几步的距离,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连声音都被吸走了,死寂得可怕。
爷爷把我死死护在他瘦削的胸膛和一棵老槐树之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剧烈地颤抖着。我听见他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还有他压得极低、反复念叨的破碎字句:“…不是时候…还没到…冤孽啊…”
然后,我看见了。
就在爷爷肩膀后方的浓雾里,一个模糊的黑影缓缓飘过。似人形,又绝非人形——它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动,像是一缕浓烟,又像是什么东西拖曳着无数破布条在移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像是很多脚在落叶上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