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记布庄的十五匹杭绸刚被伙计抬进挽风阁,花厅廊下就围了十道身影——除了媚儿、轻云、小桃这三位常接客的头牌,余下七位都是阁里的二等姑娘:擅弹琵琶的青禾、跳得一手软舞的晚晴、嗓音清甜的阿怜、会吹笛的疏影,还有平日里在小宴上伴舞添茶的芷月、灵溪、苏蕊。前几日见筹备花魁赛的热闹,她们便凑在一处,托红姨求林知意给个登台的机会。
“知意丫头,你看这……”红姨攥着帕子,语气犯难,“原想着十五匹布够三位姑娘做两套戏服换着穿,这一下多了七位,每人一套都裁不周全,总不能让她们白盼着。”
阿怜攥着裙摆,声音轻却坚定:“林姑娘,我们不挑料子,哪怕只用边角料做件配饰,能站上赛台就好。”其余姑娘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恳切。
林知意没急,蹲下身把杭绸摊开——湖蓝的清透、烟粉的柔润,料子是上好的,只是数量实在有限。她目光扫过廊下的旧物箱,忽然瞥见里面几床换下来的白色床帐:料子是轻薄的杭纺,边缘还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是往年客人们赞过的精致活计。心里一动,她拽出一床床帐搭在杭绸上,笑着说:“不够就拼!旧戏服拆了改,杭绸做点睛的主料,床帐裁成纱裙广袖,反倒能做出旁人没有的特色。”
红姨皱着眉:“拼?那不成东拼西凑的?客人们看了,岂不说挽风阁寒酸?”
“寒不寒酸,看手艺和巧思。”林知意拉过晚晴,指尖点着她身上半旧的水绿舞裙,“晚晴跳软舞,身段柔,就用烟粉色杭绸裁抹胸,旧舞裙拆了裙摆,再把床帐剪成长条缝在裙边,跳舞时纱条飘起来,像沾了雾的柳枝;青禾弹琵琶,气质清,用床帐做外层纱裙,里面衬着旧素裙,领口镶一圈湖蓝杭绸,抱琵琶时纱裙垂落,多雅致。”
她又指剩下的姑娘:“阿怜嗓子甜,穿浅粉旧衣,用杭绸做腰封,床帐裁广袖,唱歌时袖子一扬,亮堂又灵动;疏影吹笛,就把旧戏服上的银线绣片拆下来,缝在杭绸短袄上,配床帐裁的半裙,站着吹笛时,光影落在绣片上,闪闪烁烁的。”
姑娘们听得眼睛发亮,连红姨都松了口气,当即喊来绣娘动手。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剪刀裁布的“咔嚓”声、针线穿过纱帐的“沙沙”声、姑娘们的笑语混在一处,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竟满是鲜活气。林知意穿梭其间,一会儿帮绣娘定飘带长度,一会儿叮嘱芷月试穿时注意步态,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上,却笑得眉眼弯弯。
暮色四合时,十套拼布戏服终于成了。晚晴穿着烟粉杭绸抹胸配白帐纱裙摆,一旋身,纱条轻扬如雾;青禾抱琵琶站在灯影里,白帐纱裙垂地,领口杭绸边泛着柔光;阿怜穿浅粉旧衣配杭绸腰封,广袖一扬,像只雀儿。红姨绕着姑娘们转了三圈,拍手道:“知意丫头,你这脑子真灵!这拼出来的衣裳,比全用杭绸还亮眼,每人都有自己的模样!”
“衣裳成了,曲子舞步得跟上。”林知意擦了擦汗,拎起墙角的腊梅枝——是方才从院里折的,花苞饱满,带着清冽香,“去练舞房,按你们的音色定了曲子,一个个教。”
练舞房里点起羊角灯,暖黄灯光透过灯罩洒下,斑驳落在地上。林知意先叫过阿怜:“你嗓子甜,唱《折梅令》,舞步要轻,转身时像折梅那样,手腕慢慢扬。”说着,她拿腊梅枝示范,脚步轻得像踏云,红衣随动作展开——是红姨怕她夜凉,找的件旧红裙,暗纹缎子虽朴素,却衬得她眉眼清亮。
她转身时,腊梅枝轻晃,红衣裙摆扫过地面,像一团流动的火。教到晚晴的软舞,又换了轻快步子,蹦跳间纱条翻飞,满室活气。姑娘们跟着练了两遭,渐渐入了状态,歌声伴舞步,传得老远。
陆渊就是这时踏进挽风阁的。
他本是来查筹备进度,没让人通报,顺着歌声往练舞房走。刚到门口,就被里面的景象定住——羊角灯的光温柔裹着众人,十个姑娘穿拼布戏服练舞,而场中央穿红衣的身影,格外扎眼。
林知意正拿着腊梅枝教阿怜转身,红衣在灯光下泛着暖光,睫毛长长的,鼻尖沁着薄汗,眼神专注得像藏了星子。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灯苗轻跳,光影落在她身上,红衣褶皱里都像藏了光,腊梅枝的花苞沾着夜露,更添几分灵气。
陆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无数穿红衣的女子,见过精心编排的舞,却从未这般挪不开眼。之前只觉林知意脑子活、胆子大,是个能做事的丫头,此刻在灯光下,她红衣翻飞,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竟生出说不清的韵味——不是青楼女子的娇媚,不是寻常姑娘的怯生,是历经打磨仍鲜活的亮堂气。
他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怕惊扰了里面。看着她扬手腕、转裙摆,看着她教姑娘们时眼里的光,竟有些晃神。想起初见时她敢跟自己谈条件的倔强,此刻才发觉,那倔强里藏着多少韧劲。
练舞房里歌声停了,林知意放下腊梅枝,笑问:“记住了吗?跟着调子来,别慌。”
姑娘们齐声应着,眼角带笑。林知意揉手腕时,瞥见门口影子,愣了愣:“主子?”
陆渊才回过神,推门进来,目光在她红衣上落了瞬,又快速移开,语气平淡却带点沙哑:“进度不错。”
林知意没察觉异样,拿起水碗喝了口,笑道:“戏服拼得刚好,曲子也顺了大半,再过两日就能练熟。”
陆渊点头,扫过拼布戏服,又看向她手里的腊梅枝,喉结动了动,只道:“夜里凉,别练太晚。”说完,转身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知意才觉脸颊热,低头看红裙,心里莫名跳了两下。晚晴凑过来,笑着挤眼睛:“姑娘,公子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不一样呢。”
林知意拍她一下,岔开话题:“别瞎说,接着练——挽风阁的比赛,得办得比谁都热闹。”
练舞房的灯又亮起来,歌声舞步声再响,只是这一次,林知意的脚步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而门外巷子里,陆渊走了很远,回头望练舞房的方向,红衣翻飞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些说不清的牵挂——这花魁赛,他忽然盼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