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昭阳
前世,我倾尽家财资助书生陆景明上京赶考,以为他金榜题名后会迎娶我。
不想他高中探花后,转头娶了姜雪宁为妻,说我不过是"恩人",不配做官夫人。
为了讨好新科状元沈昭,他与姜雪宁联手,将我送上了状元的床榻。
事后,面对他那出身名门的正妻,他竟体贴地掐住我的脖子,将剧毒喂进我嘴里。
“清月,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只是个贱籍商妇。”
我被像扔破布袋一样扔进枯井时,陆景明正温柔地替姜雪宁撑着伞,没看井底一眼。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姜雪宁娇笑着问他:“夫君,这贱人终于死了,你心里可还有半点不舍?”
陆景明的声音透着我从未听过的冷漠:“一个玩物罢了,死了,正好给夫人腾位置。”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他曾送我的、刻着他名字的玉佩死死攥在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任由鲜血与恨意交融。
若有来生,陆景明,姜雪宁,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1
再次醒来,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我那间“望月楼”客栈里独有的、淡淡的檀香味。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木床顶。我撑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掌心光洁,没有被玉佩硌出的伤痕。
门外传来小二张三焦急的声音:「掌柜的,您醒了吗?外面雨太大了,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晕倒在咱们门口了,要不要......」
书生?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了,就是这一天。
节气雨水,大雨倾盆。前世的我,就是在这天救下了在“望月楼”门口晕倒的陆景明。
他身无分文,却满腹经纶,谈吐不凡。我被他的才华和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所迷惑,收留了他,资助他,一步步看着他从一个落魄书生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探花郎。
我以为我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却不知,那是我万劫不复的开始。
「不必管他。」我掀开被子下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
门外的张三愣住了,「可是掌柜的,您不是常说......」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厉声打断他,「望月楼是客栈,不是善堂。把他挪远点,别挡了客人的路。」
张三被我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到,连声应着“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开始的这一天。
老天有眼,给了我一次复仇的机会。陆景明,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踏进我的望月楼半步。没有我的资助,我看你如何在这京城立足,如何实现你的青云梦!
雨幕中,我看到张三和另一个伙计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将他拖到了街角避雨的屋檐下,然后便不再理会。
很好。
我关上窗,转身倒了杯热茶,可那茶杯刚送到嘴边,我的手就停住了。
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前世陆景明晕倒时,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可刚刚我惊鸿一瞥,那个被拖走的人,穿的却是一件玄色衣袍,虽然同样狼狈,但衣料和款式都绝非凡品。
难道......不是陆景明?
这个念头一起,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推开窗,望向那个街角。
雨太大了,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他靠着墙,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前世的我,因为救了陆景明而引火烧身。这一世,我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管那人是谁,都与我无关。
我反复告诫自己,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清冷孤傲,眉眼如画,却总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新科状元,沈昭。
那个在我被陆景明送到他床上后,只对瑟瑟发抖的我说了一句“别怕”,便和衣在外榻睡了一夜的男人。
第二天他便被外派,我们再无交集。可他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别怕”,却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在我后来那些屈辱绝望的日子里。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后来被毒杀的命运。
雨越下越大,街角的那个身影在雨水中显得越发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冲走。
一种莫名的烦躁攫住了我。
我猛地合上窗,对着门外喊道:「张三!」
「哎,掌柜的,小的在!」
「去,把街角那人......抬进来。」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给他开一间柴房,请个大夫,费用从我账上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为了还前世那句“别怕”的人情。
又或许,我只是想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
如果是,那这一世的轨迹,从一开始,就偏离得如此彻底。
2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断结果是风寒入体,加上饥饿过度,并无大碍。
我站在柴房门口,听着大夫的嘱咐,心里五味杂陈。
张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换下的血水,低声道:「掌柜的,这公子看着不像一般人,只是他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大夫说暂时说不了话。」
喉咙划伤?
我心里一动,推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那人躺在简陋的草堆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湿透的玄色衣袍被搭在一旁。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那熟悉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那削薄的嘴唇......
真的是沈昭。
前世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此刻竟如此狼狈地躺在我的柴房里。
我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脖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痕清晰可见,伤口不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碎片划过。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明明是在发着高烧,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四目相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从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前世在状元府那夜,灯光昏暗,我满心都是被背叛的绝望和恐惧,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我下意识地按住他的肩膀,「你发着烧,还受了伤。」
他的身体很烫,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热度仿佛要灼伤我的手。我急忙缩回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喉咙里只发出了沙哑的嗬嗬声,随即痛苦地皱起了眉。
「大夫说你伤了喉咙,暂时不能说话。」我解释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你好了再说。」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就一直在柴房里养着。
他很安静,从不主动要求什么,每天除了喝药就是躺着休息。我让张三每日三餐给他送去,他都吃得干干净净。
我没再去见他。
我怕自己从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天,我正在算账,张三跑了进来,神色古怪:「掌柜的,柴房那位公子,说想见您。」
我捏着算盘的手一顿。
「他说他能写字了。」张三补充道。
我放下算盘,沉默了片刻,还是起身去了柴房。
沈昭已经能下地了,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木炭。见我进来,他朝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你找我?」我开门见山。
他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块干净的木板,然后用木炭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多谢。
字迹清瘦,却风骨天成。
「举手之劳。」我淡淡道。
他又写:医药食宿之恩,来日定当奉还。敢问姑娘芳名?
我看着那行字,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陆景明也曾这样问过我的名字。我当时羞涩地告诉他,我叫苏清月。他便笑着说,清风明月,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我几乎是报复性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木炭,在那行字的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了我的名字。
苏。清。月。
然后,我把木炭递还给他,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我的名字,值一两银子。你欠我的医药费、食宿费,再加上这个,一共是二十两。什么时候还清,你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市侩,会恼怒。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木板上的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痛楚,最终都化为一片沉沉的星海。
他拿起木炭,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他的。
沈昭。
然后,他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一瞬间,窗外的阳光恰好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带笑的眼角。
我忽然觉得,这满城风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3
沈昭最终没有离开,他留在了望月楼,成了我这里最特殊的一位“客人”。
因为还不上那二十两银子,他主动提出要留下来干活抵债。我看着他那双只会握笔的手,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后院还缺个劈柴和打扫的,你若不嫌弃,就先干着吧。」
于是,曾经的状元郎,未来的天子门生,就这么成了我客栈里的一个杂役。
张三他们都觉得我疯了,竟然让一个文弱书生干这种粗活。
但我知道,沈昭不是普通的书生。
他劈的柴,又快又整齐;他打扫的院子,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找不到。他话不多,但活干得比谁都利落。
空闲的时候,他会用树枝在地上练字,或是在脑海里构思文章。有时候我从后院经过,会看到他对着一棵树、一朵花,凝神思索,一站就是半天。
我从未问过他的过去,他也从未提起。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他安安静静地抵他的债,我忙忙碌碌地做我的生意,偶尔在后院相遇,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可我却总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跟随着我。
在我因为一个难缠的客人而皱眉时,在我因为账目不对而烦躁时,甚至在我看着窗外杏花出神时。
那道目光,来自沈昭。
他从不多言,却好像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给我支撑。
比如,有一次一个喝醉的富商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刚拿起算盘准备砸过去,沈昭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柄劈柴的斧子,眼神冷得像冰。
那富商吓得酒都醒了,屁滚尿流地跑了。
事后,我靠在柜台上,心脏还在狂跳。
「多谢。」我说。
「他碰你了?」沈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听出原本的清冷。
「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后院。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京城里关于今年春闱的各种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传言说,太子和三皇子瑞王为了拉拢门生,各自压了宝。
也有传言说,吏部尚书白大人家的公子,才高八斗,是状元的热门人选。
还有......陆景明。
他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攀上了林侍郎家,得了林侍郎的赏识,不仅解决了食宿问题,还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拨算盘。
算珠在我指尖噼啪作响,可我的心却一片冰冷。
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步步往上爬,踩着我的骨血,成就他的锦绣前程。
只是这一世,我们毫无交集。
我没救他,没资助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也不会认识我。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种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正在脱离我的掌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望月楼的门口。
陆景明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贵公子模样。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
我的手指僵在算盘上。
他怎么会来这里?
「清月。」他走进门,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语气熟稔又亲昵,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故交,「我来......」
那种亲昵的语气,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凭什么叫我的名字?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我没等他说完,便冷冷地打断他,手里算盘拨得飞快,头也没抬。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清月,是我,景明啊。」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那日雨中一别,我本该早些来寻你,奈何俗务缠身......」
我的心猛地一跳。
雨中一别?
我们什么时候在雨中见过?
那天我分明只救了沈昭,至于陆景明,我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在说什么?
难道......他也和我一样,记得前世的事?
这个念头一起,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他真的记得前世,那他现在这副模样,就不是来道谢,而是来试探我的。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
「这位客官,」我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认识你。望月楼客满,您请回吧。」
陆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又变成了受伤和委屈。
「清月,你这是何意?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你若再纠缠,我便报官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前世,我被他这双眼睛里虚假的温柔骗得团团转。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上当。
「清月,你......」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沈昭不知何时站在了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个花瓶。他甚至没有看陆景明一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景明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和嫉妒。
「你是什么人?我与你们掌柜的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沈昭终于抬眼,那双墨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陆景明,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是什么人,不劳阁下费心。」他慢条斯理地擦着花瓶,「但阁下再在此处喧哗,惊扰了其他客人,就休怪我将你请出去了。」
「你!」陆景明气得脸色发青。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竟涌起一阵快意。
前世,他就是这样,用他那副伪善的面孔,将我骗得团团转。
这一世,我身边站着沈昭。
我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陆公子,」我站起身,脸上挂起公式化的微笑,「我这望月楼庙小,招待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您还是请回吧,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说完,我不再看他,对张三吩咐道:「送客!」
陆景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下了面子,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瞪着我,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沈昭,最终一甩袖子,恨恨地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没想到,报复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
4
三天后,望月楼出事了。
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京兆尹府的一个都尉,而他身旁站着的,赫然是姜雪宁。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裙,妆容精致,下巴微抬,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扫视着我的客栈。
「就是这里?」她用手帕掩着口鼻,嫌恶地皱眉。
「回小姐,就是这里。」都尉谄媚地笑道,「听说这掌柜的是个不安分的,专会勾引男人。」
我站在柜台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捏着算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姜雪宁,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前世你高高在上,派人将毒药灌进我的嘴里。这一世,你又想如何?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恨意和轻蔑。
「你就是苏清月?」
「我就是望月楼的掌柜。」我平静地回视她,「不知官爷和这位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哼,还敢嘴硬!」那都尉上前一步,厉声道,「有人举报,你这望月楼藏污纳垢,窝藏朝廷钦犯!来人,给我搜!」
一声令下,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砸东西的声音,客人们的惊呼声,乱作一团。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钦犯?真是可笑的罪名。
这分明是姜雪宁的报复。因为我拒绝了陆景明,她便要毁了我的安身立命之所。
「住手!」
一声清喝自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沈昭从后院冲了出来,挡在我身前。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可那挺直的脊背,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凭何搜查?可有京兆尹的手令?」他直视着那都尉,眼神冷冽如刀。
都尉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有些语塞,「我......我奉命行事,你一个下人,滚开!」
「下人亦是大周子民。」沈昭寸步不让,「无故擅闯民宅,毁坏财物,按照大周律,杖责二十,赔偿所有损失。你身为京兆尹府都尉,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那都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一个客栈杂役,竟敢当众跟他讲律法。
姜雪宁的脸色也变了。她死死地盯着沈昭,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惊惧?
是的,是惊惧。
就好像,她认识沈昭,并且非常怕他。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巨震。
「你是什么人?」姜雪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昭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都尉,「手令拿来。」
都尉被逼得没办法,支支吾吾道:「手......手令在路上......」
「那就是没有了。」沈昭冷笑一声,「既然没有,就请各位离开。望月楼的损失,我会亲自拿着账单,去京兆尹府上门讨要。」
他的话,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一个杂役,竟然敢说要去京兆尹府讨债?
可偏偏,他身上有种让人不敢质疑的气场。
姜雪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一次小小的报复,竟然会踢到一块铁板。
她死死地咬着唇,瞪着沈昭,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我,最终不甘地一跺脚:「我们走!」
一场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官兵退去,客人们也渐渐散了。我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却毫无波澜。
我走到沈昭面前,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轻声说:「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冷冽渐渐融化,变得柔软。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说。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的滋味,变故就发生了。
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动作快如闪电,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记手刀就砍在了我的后颈。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沈昭惊怒交加的脸。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华丽房间。手脚被绑着,嘴里也塞了布团。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姜雪宁。
她遣退了下人,一个人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清月,我们又见面了。」她缓缓扯掉我嘴里的布,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你没想到吧?」
我冷冷地看着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没得罪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我当然是想让你死!就像前世一样!」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照昭阳2
前世......
她竟然也......
「很惊讶吗?」姜雪宁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恨意,「我也没想到,你这个贱人,竟然也活过来了!」
「不止你活过来了,」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还敢去招惹沈昭!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前世你死后,他为了给你报仇,扳倒了我们整个姜家,让陆景明死无全尸!苏清月,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沈昭......为了我报仇?
扳倒了姜家?让陆景明死无全尸?
怎么可能......我们前世,明明只有一面之缘......
「看你的样子,是不知道了?」姜雪宁直起身,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笑得更加得意,「也是,你死得早,后面的事自然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之所以重生,就是因为死前怨念太深!我恨你,更恨沈昭!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的大脑,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沈昭......
那个清冷的状元郎,那个只对我说过一句“别怕”的男人,竟然在前世为我做了那么多。
而我,却一无所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哭什么?」姜雪宁厌恶地看着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你我二人,都有共同的仇人。陆景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前世利用完我就一脚踢开,这一世,他又想故技重施。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我联手,」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先弄死陆景明。等他死了,我再成全你和你的状元郎。如何?」
5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仇恨而扭曲的美丽脸庞,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的死敌,今生竟要联手。
何其荒谬。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冷冷地问。
「就凭我们都想让陆景明死。」姜雪宁的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可以告诉你,陆景明已经搭上了三皇子瑞王的线。他想借着这次春闱,一飞冲天,然后娶我,得到我父亲的支持,成为瑞王门下第一人。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而我父亲,」她自嘲地笑了笑,「为了在太子和瑞王的斗争中站稳脚跟,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了筹码。」
我沉默了。
姜雪宁的话,揭示了前世我所不知道的更多内幕。原来陆景明的野心,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而姜雪宁,看似风光无限的侍郎千金,也不过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都是可怜人。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
见我松口,姜雪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很简单,毁了他。」她坐到我对面,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姿态与我对话,「毁掉他最看重的东西——名声和前途。」
「他现在正在巴结吏部尚书白大人,想通过白大人的推荐,在春闱前混个脸熟。同时,他也没放过白大人的独女白若微,天天吟诗作对,暗送秋波。那个蠢女人,已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白若微?我记得她。前世,她也是陆景明的红颜知己之一,最后下场凄惨。
「你的意思是......」
「我要让他在白家身败名裂。」姜雪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陆景明是个为了前途勾引上官之女,又始乱终弃的伪君子!」
我看着她,心里第一次对她产生了除了恨意之外的情绪。
这个女人,虽然狠毒,但也足够果决。
「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你......」姜雪宁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在你的望月楼里,散播一些流言。」
我明白了。
望月楼鱼龙混杂,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由我这里传出去的消息,最容易让人信服。
「好。」我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放了我,并且以后不许再动望月楼,不许再动沈昭。」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姜雪宁的脸色沉了沉,显然对“沈昭”这个名字极为反感。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记住,我们只是暂时的盟友。解决了陆景明,我们之间的账,还要另外再算。」
「一言为定。」
当天晚上,我被悄无声息地送回了望月楼。
回去的时候,沈昭正坐在大堂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劈柴的斧子。大堂里一片狼藉,他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死寂瞬间被点亮,猛地站起身朝我冲过来。
「你怎么样?」他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我,声音因为急切而沙哑得厉害。
我看到他脖子上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心里一痛。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让你担心了。」
他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在确认我真的安然无恙后,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身体晃了晃。
我连忙扶住他,「沈昭!」
「我没事。」他靠在我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前世那句“别怕”,今生奋不顾身的维护,姜雪宁口中那个为我复仇的他......
这个叫沈昭的男人,已经在我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姜雪宁找我,是想和我联手,对付陆景明。」我扶着他坐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但隐去了我们都是重生者的事实。
沈昭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我有些不安。
他摇了摇头,抬眸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信你。」他说,「但我不信她。与虎谋皮,你要小心。」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扳倒陆景明的办法。」
「不。」沈昭忽然道,「不是唯一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桌子旁,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掉了里面的冷茶,然后用壶嘴在桌面积着灰尘的桌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瑞王。
「陆景明的根基,是三皇子瑞王。」沈昭看着我,眼神锐利,「你想让他永不翻身,就要断了他的根。」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意思是......」
「春闱在即,太子和瑞王斗得正凶。陆景明是瑞王看中的棋子,如果我们能让他这颗棋子,变成一颗废子,甚至是一颗反过来咬主人的毒子......」
沈昭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以前对他的了解,都太过肤浅。
这个男人,不仅有状元之才,更有经天纬地之谋。
前世,他能为了我扳倒林家,这一世,他同样可以为了我,搅动这京城的风云。
「好。」我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的战意,「就按你说的办。沈昭,从今天起,你不是望月楼的杂役。」
「你是我苏清月的......谋士。」
6
和姜雪宁的同盟达成后,我们的第一个计划,选在了皇家秋猎。
秋猎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皇亲贵胄、文武百官都会参加。瑞王和太子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表现自己、拉拢人心的机会。
而陆景明,作为瑞王新看中的门客,也得到了参与秋猎的资格。
「他一定会想在猎场上大放异彩,好让瑞王对他更加高看一眼。」姜雪宁在秘密见我时,不屑地冷笑,「他那点三脚猫的骑射功夫,都是我父亲派人教的。」
「我们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我说出了我和沈昭商量好的计划。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恶毒。
我们要利用白若微,给陆景明安上一个“强闯女眷营帐,意图不轨”的罪名。
秋猎时,男女眷的营帐是分开的,规矩森严。一旦男子被发现在女眷营帐附近徘徊,轻则名声尽毁,重则性命不保。
而要实现这个计划,我们需要一个关键人物——小侯爷,萧承泽。
萧承泽是姜雪宁的头号拥趸,一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但对姜雪宁却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前世,他似乎也因为姜雪宁的死而郁郁而终。
这一世,姜雪宁找到他,只说了一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考虑你的提亲。」
小侯爷当场就疯了,指天发誓,就算姜雪宁让他去摘天上的月亮,他也在所不辞。
于是,在秋猎开始的第三天,我们的计划正式启动。
那天,陆景明果然在猎场上表现出色,猎得一头麋鹿,得到了瑞王的公开夸奖,一时风光无两。
到了晚上,庆功宴上,他更是被众人吹捧得有些飘飘然,喝了不少酒。
宴会进行到一半,白若微的贴身侍女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约他去营地西侧的林子里见面。
陆景明没有丝毫怀疑,带着一身酒气就去了。
而等在那里的,不是白若微,是早已埋伏好的萧承泽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
他们不由分说,将陆景明打晕,扒了他的外袍,换上了一件下人的衣服,然后将他扔在了女眷营帐区附近。
与此同时,我和沈昭正在望月楼里,等待着消息。
沈昭没有去秋猎,他说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显得安静而美好。
我看着他,心里却有些不安。
「你说,计划会顺利吗?」我忍不住问。
「放心。」沈昭放下书,看向我,眼神安定,「萧承泽虽然纨绔,但办事还算牢靠。姜雪宁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他,就说明她有把握。」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瑞王。」
陆景明是瑞王的人,如果他在猎场出事,瑞王为了自己的脸面,很可能会保他。
「他不会。」沈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名声尽毁的棋子,对瑞王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只会成为拖累。他甚至会亲手了结这颗棋子,来向太子示好,撇清关系。」
帝王心术,果然凉薄。
就在这时,张三匆匆跑了进来:「掌柜的,宫里来消息了!」
我和沈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说!」
「说......说秋猎营地出事了!」张三喘着气道,「探花郎陆景明,喝醉了酒,夜闯女眷营帐,被巡逻的禁军当场抓获!吏部尚书白大人的千金白小姐,受了惊吓,当场就晕过去了!」
成了!
我紧握的双拳瞬间松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然而,张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还有......姜侍郎家的姜小姐,为了保护白小姐,被......被陆景明失手推下山坡,摔断了腿,现在生死不知!」
什么?!
姜雪宁受伤了?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我猛地看向沈昭,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不对劲。」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姜雪宁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陆景明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伤得了她?」
「除非......」沈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除非,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我的心一沉。
是瑞王?还是太子?
或者......是陆景明?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前世,陆景明死前,姜雪宁曾说他死无全尸。而刚才,姜雪宁也提到了陆景明对沈昭的惧怕。
难道......陆景明他也......
「清月,」沈昭忽然抓住我的手,神情无比严肃,「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地待在望月楼,哪里都不要去。」
「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我只知道,京城要变天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7
姜雪宁的受伤,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原本清晰的局势,瞬间变得波谲云诡。
她被送回侍郎府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姜侍郎大发雷霆,在朝堂上哭诉,请求皇上严惩凶手陆景明。
而陆景明,则被关进了京兆尹的大牢。他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他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瑞王果然如沈昭所料,第一时间就和他撇清了关系,甚至还上书,痛斥陆景明德行败坏,请求革去他的功名。
墙倒众人推。
一夜之间,曾经风光无限的探花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消息,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姜雪宁的意外,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这天,萧承泽一身狼狈地闯进了望月楼。
他眼睛通红,满身酒气,一见到我就抓着我的肩膀,嘶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和姜雪宁一起设的局,故意让她受伤,好彻底扳倒陆景明!」
我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你放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萧承泽惨笑一声,松开我,踉跄地后退几步,「也是,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把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你。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太医说了,」他靠在柱子上,眼泪流了下来,「雪宁的腿,废了。就算能醒过来,以后也只能在轮椅上过了。她那么爱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腿废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意外。」
沈昭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声音冷得像冰。
他看着萧承泽,一字一句地说道:「姜雪宁坠崖的地方,我去看过了。那里的痕迹很乱,除了她的,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是陆景明的。而另一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脚印很轻,步伐诡异,是内家高手。」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姜雪宁推下去的?」萧承泽猛地抬起头。
「是。」沈昭点头,「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瑞王派去灭口的。他要杀的,不止是姜雪宁,还有陆景明。」
萧承泽愣住了,显然无法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而我,却从沈昭的话里,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点。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去了现场?」我震惊地看着他。
沈昭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有一些......自己的门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看不懂了。
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
他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张三又匆匆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掌柜的,不好了!京兆尹府传来消息,陆......陆景明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
我愣住了。
陆景明那样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能自尽?
「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沈昭的眼神,冷得可怕。
「听......听说是用裤腰带上吊的,狱卒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张三颤抖着说。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陆景明死了。
我的大仇,就这么报了?
可我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我只觉得荒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从姜雪宁受伤,到陆景明“自尽”,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而我和姜雪宁,都只是这盘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清月。」沈昭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有力,「事情还没结束。」
「陆景明一死,所有线索都断了。瑞王摘得干干净净。而姜雪宁......」他看着我,眼神无比凝重,「......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不行!」我脱口而出,「我不能让她死!」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她是我名义上的盟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灭口。
「我要去见她!」我推开沈昭,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不能去!」沈昭一把拉住我,「侍郎府现在肯定被盯上了,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她死吗?」我激动地喊道。
沈昭沉默了。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望月楼的门口。
是侍郎府的管家。
他神色焦急,见到我,像是见到了救星。
「苏掌柜,」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我们小姐醒了,她说......她说她只见您一个人。她说,只有您,能救她!」
8
我最终还是去了侍郎府。
沈昭拗不过我,只能亲自陪着我一起去。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换上了下人的衣服,坐着侍郎府的采买马车,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再次见到姜雪宁,是在她那间华丽却死气沉沉的卧房里。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曾经明艳动人的脸上,只剩下一片灰败。她的右腿打着厚厚的夹板,一动不动地放在那里。
看到我,她黯淡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你来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还好吗?」我问了一句废话。
她自嘲地笑了笑,「死不了。苏清月,我没想到,来见我的,竟然是你。」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景明死了,你知道吗?」她忽然问。
「嗯。」
「他是被灭口的。」姜雪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是瑞王的人干的。那晚在山崖上,推我下去的,也是他们。」
「瑞王为什么要杀你?」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因为......」姜雪宁闭上眼,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我听到陆景明在向瑞王的暗卫求饶,他说,他知道一个关于太子的天大秘密,只要瑞王保他不死,他就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太子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姜雪宁摇了摇头,「我只听到这里,就被发现了。那个暗卫想杀我灭口,陆景明......」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陆景明替我挡了一下。我才趁机滚下了山坡。」
我愣住了。
陆景明......竟然会救她?
那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男人,竟然会在生死关头,去救一个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女人?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中成型。
「姜雪宁,」我死死地盯着她,「你老实告诉我,陆景明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姜雪宁的身体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
「猜的。」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救你,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和你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他知道,如果他当时不救你,他自己也活不了。瑞王的人,会把你们两个一起灭口。」
「他想利用你,作为他活命的筹码。」
姜雪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临死前看到的那一点“人性”,竟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苏清月,你一定要帮我!帮我报仇!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要我怎么帮你?」
「帮我......」她凑到我耳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个名字,「去找萧承泽。让他去找太子。告诉太子,陆景明死前,曾想用一个关于他的秘密,来换自己的命。如今陆景明已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剩下瑞王。太子要想自保,就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是一个狠毒的计策。
一招“驱虎吞狼”。
让太子和瑞王,去狗咬狗。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扶着她躺下,「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从姜雪宁房里出来,我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沈昭一直在外面等着我,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我将姜雪宁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沈昭听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姜雪宁,倒是小看她了。」
「我们现在就去找萧承泽?」我问。
「不急。」沈昭摇了摇头,拉着我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这件事,我们不能直接出面。让萧承泽去,正好。」
「可是......」
「清月,」沈昭打断我,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陆景明想告诉瑞王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我愣住了。
是啊,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他有信心,凭此保住自己的命?
「我不知道。」
「我知道。」沈昭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太子微服出巡,在江南遇刺,身受重伤,被一个农女所救。为了报恩,也为了掩盖行踪,太子娶了那个农女为外室,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皇子私自娶外室,还留下子嗣,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陆景明不知从何处得知,想以此作为投靠瑞王的投名状。而瑞王,则想利用这个秘密,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太子致命一击。」
「你怎么会......」我震惊地看着他,话都说不完整了。
沈昭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如此隐秘的皇家秘辛都了如指掌?
沈昭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歉意。
「清月,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我的真名,不叫沈昭。」
「我姓李,李昭。当今太子,是我的亲哥哥。」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李......昭?
他是皇子?
那个在我柴房里劈柴扫地,那个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那个说要当我的谋士的男人......竟然是当今圣上的儿子,太子的亲弟弟?
这......这怎么可能!
「我无意皇位,只想做个闲散王爷,才化名沈昭,来京城参加科举,想着外放做个小官,逍遥一世。」李昭......不,沈昭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没想到,会遇到你,更没想到,会卷入这么多事端。」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知道一切?」
「是。」他点头,握住我冰冷的手,「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认出你了。」
「前世,我并非殿试前得罪瑞王而错过科举。真相是,我查到了瑞王结党营私的证据,被他追杀,重伤之下,躲进了望月楼的后巷。」
「那晚,我在黑暗中,听见了你和一个男人的对话。他说他要去参加春闱,你说你会等他。后来,我知道了,那个男人,是陆景明。」
「再后来,春闱放榜,我成了状元,而陆景明,是探花。」
「再再后来,就是状元府那夜......你被送到了我的床上。」
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本想第二天就去向皇兄请旨,娶你为妻。可我没想到,一道紧急调令,将我派去了边关。等我回来时,听到的,却是你的死讯。」
「清月,」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前世,他不是不救我,他是来晚了。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爱得深沉,爱得无声。
两世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堤的泪水。
我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9
在沈昭的安排下,萧承泽顺利地见到了太子。
当太子得知,自己最大的秘密,曾经差点落入瑞王手中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晚便带着御林军,以“搜查刺客”为名,包围了瑞王府。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太子从瑞王府的书房里,搜出了瑞王与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众多信件。
人证物证俱在,瑞王百口莫辩。
圣上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瑞王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其党羽,或杀或流放,无一幸免。
而前脚刚投靠了瑞王,后脚就想把女儿嫁给陆景明的林侍郎,自然也在此次清洗之列。
林家被抄,林侍郎被判流放三千里。
一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暴,就这么被沈昭举重若轻地化解,甚至还顺手帮太子拔掉了一颗最大的钉子。
我看着望月楼窗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府侍卫和官老爷们,如今都成了阶下囚,被押着游街,心中感慨万千。
「结束了。」沈昭从身后环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上。
「嗯,结束了。」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安心。
陆景明死了,瑞王倒了,林家也完了。
前世所有害过我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我两世的仇,终于报了。
几天后,我收到了姜雪宁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她说,她要和萧承泽一起,去漠北了。
她说,京城这个地方,她再也不想待了。
她说,苏清月,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和你的状元郎,要好好的。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张银票,足足有一万两。
她说,这是她毁掉我望月楼的赔偿。
我拿着那封信,眼眶有些湿润。
这个和我斗了一辈子的女人,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也好。
我让张三把银票存进了银号,然后用这笔钱,把望月楼重新修葺一新。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不,也不完全是。
因为望月楼里,多了一位不干活,只吃饭的“东家”。
沈昭,不,现在应该叫他昭王殿下了。
他没有搬回自己的王府,而是赖在了我这里,住进了我隔壁那间最好的天字号房。
每天,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柜台后面,看我算账。
偶尔有不长眼的客人想来闹事,他只需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去,对方立刻就吓得屁滚尿流。
张三他们现在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这天,我正在算账,他忽然从我手里抽走了算盘。
「干嘛?」我瞪他。
「别算了。」他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去哪儿啊?我账还没算完呢!」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拉着我,一路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府邸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昭王府。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我有些不解。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径直走了进去。
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挂着红绸,喜气洋洋。下人们见到我们,都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王......王妃?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沈昭。
他对我得意地一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望月楼掌柜苏氏清月,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特赐婚于朕四子昭王李昭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我看着那道圣旨,又看了看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他收起圣旨,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王府的正厅。
正厅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聘礼,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苏清月,」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郑重,「前世,我没能护住你,是我一生的遗憾。」
「这一世,我想用我的余生,来补偿你。」
「我不要你做我的妾,不要你做我的侧妃,我只要你做我唯一的王妃,做这座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清月,」他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轮弯月。
「嫁给我,好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只为我闪耀的星海,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笑着,哭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