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春节前夕,从来不主动叫我回家过年的爸妈忽然说想我了,叫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一趟。
我以为是多年重男轻女的爸妈转了性,满心感动赶回老家。
可等在车站的他们径直将我拉去了医院——
哥哥查出了肾衰竭,他们叫我回家只是为了让我去配型。
配型成功后,我哭着求爸妈,说自己身体很差,突然捐肾可能会让身体彻底垮掉。
他们却嗤之以鼻:
“就你娇气,医生都说了死不了,要是你不肯捐,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女儿!”
最后我被全家人逼迫着上了手术台。
术后的我免疫力极速下降,感染了一场严重感冒后病死在了医院。
满怀怨恨死去的我再睁眼,回到了除夕前三天。
1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下日期,
我竟然重生回了距离除夕还有三天的时候。
上一世,哥哥是在除夕的前一天检查出来肾衰竭的。
我当即声称家里有急事,和领导请了假,赶当天的车就回了老家。
自从大学毕业工作以后,我已经有三年没回家了。
不是我不想回,而是每年爸妈都劝我,说过年加班有三倍工资,叫我安心留在公司加班。
想到回家也只是无休止的家务等着我,还有各方面亲戚的八卦催婚,我也就默默的同意了。
所以上一世父母忽然哭着说想我了,想让我回家看看我,那是我二十多年来从来没听过的。
终究只是一颗轰炸我的糖衣炮弹罢了。
重活一世,这次我决定主动出击,我提前向领导请了3天年假回到家里。
“......嘉嘉?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妈妈正在院子里剥花生,看到我回家,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充满了警惕。
爸爸听到动静也赶紧从里屋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怎么搞的,不会是被公司裁员了吧?不抓紧时间找新工作,跑回来做什么。”
看着他们的表情,我了然。
父母不是担心我失业,而是担心我失业之后没办法再月月给家里上供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反客为主,装出一副要哭的模样:
“爸妈,我前阵子体检发现自己生病了,肾衰竭,需要移植肾才能活命。”
我的一句话,瞬间让父母呆愣在了原地。
“......什么?”
爸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点点头:
“医生说,家属配型能配上的可能性最高,你们一定会救我的吧?”
爸爸妈妈相互看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闺女啊,不是爸妈不想救你,实在是我们年纪都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捏了捏颤抖的手心:
“那哥哥呢?他还年轻力壮,可以让他试试。”
“不行!”
爸妈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胡闹!你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而且你嫂子还没生崽呢,怎么能随便捐肾!”
“嘉嘉你从小就自私,现在怎么能提出这种要求去害你哥哥?”
看着他们责备的眼神,我只觉得心头刺痛。
本以为自己死过一次,已经不会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可真的听到父母说这句话,心头还是像在大冬天被泼了一桶冰水一般冰冷失望。
我冷笑一声:
“好啊,不用你们捐肾,那总可以给钱吧。”
“我从大学开始打工,一共给家里给了五年钱了,加起来怎么也都有二十多万了。现在我生病了,你们把钱还给我去治病没问题吧?”
听到我提钱,爸妈的脸色更差了。
“好啊你,我们是你的银行吗?那些钱都是我们看病用的,早都没了,现在你还想往家里伸手拿钱?”
哥哥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睡眼惺忪的好像刚睡醒的模样。
“你怎么回来了,我听到你们说要什么钱?”
“我给你说,家里可没钱给你!我娶你嫂子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她还备孕生娃呢。你要是想要钱就赶紧找个人家去嫁了,多要点彩礼比什么都强!”
他们三个人一齐面色不善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什么不速之客。
“那你们是打定主意不去和我配型,也不准备把我的钱还给我了?”
我冷静地看着这一家人。
“对!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大过年的进个病秧子真晦气......赶紧去村头庙里拜拜,除除病气再回家。”
妈妈如临大敌盯着我,甚至顺手从旁边取过一把菜刀对着空气砍了起来。
“邪祟退散,邪祟退散......”
我轻呵一声,径直朝自己屋里走去。
然后默默关闭了胸口的迷你摄像机 。
2
回家这两天,我发现哥哥的状态确实很不正常。
他整日睡觉都觉得很疲乏,血压也很高,还有尿频尿急的症状。
“男人嘛,多睡睡觉就好了,这大过年的去医院不吉利。”
我顺口说了几句。
爸妈难得地赞同了我的话:
“就是,咱们天宝是有福之人,过年了跨跨火盆,什么毛病都好了。”
爸妈每天指挥嫂子做大鱼大肉,炖鸡汤羊汤给哥哥,叫他好好补补。
而我呢——
在他们眼里,我一个“肾衰竭”的病人似乎并不需要休息。
爸妈依然指使我去喂猪喂鸭,天刚亮就叫我起来打扫院子采购年货。
甚至除夕那日,爸妈直接给我列了份年夜饭的菜单,说家里亲戚都要来过年,叫我按着上面的好好准备。
我没说什么,亲戚们都要来过年正好是个好机会。
我默默地准备饭菜,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亲戚们就陆陆续续来了。
“哟,嘉嘉回来了,好几年不见了,在大城市里呆久了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小地方了?”
大姨一开口就是有些阴阳怪气。
她之前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去城里工作,可托人找的工作表哥不是嫌太累就是嫌工资太低,没干三个月就跑回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去。
从此大姨就换了口风,说城里有什么好,灯红酒绿的人都会变坏。
“听说嘉嘉是生病了,那个什么肾衰竭?听着怪吓人的哟。”
二舅妈又连忙补充。
爸妈不知道唠嗑的时候把我生病的消息透漏给谁了,这村里情报系统发达,没过几天就很多人都听说了。
只有小姨面色担忧地看着我:
“天呢,这病听着很吓人,你怎么不留在城里好好看病,跑回来忙着忙那的。”
我故意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找家里人去试试配型的,看看有没有能和我配上的。”
“还有就是我自己的钱不够,想问爸妈借点,谁知道他们都不愿意。”
我本意是想让亲戚们看看爸妈的真实面目。
可谁曾想,我此话一出,他们攻击的矛头竟然都对准了我。
“这怎么能行!你爸妈年纪大了,你哥还没生孩子呢,这怎么能让家里人捐肾哟。”
“养女儿本来就是赔钱货,哪有自己生病了还问家里要钱的?我看这都是命啊,莫强求。”
“这大过年的,别说什么病不病的!晦气,呸呸呸。”
......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看我的眼神或是同情或是责备,好像我是一个自私至极不顾家人安危的讨债鬼。
甚至连我身边的亲戚都下意识远离我了一些。
像是肾衰竭是什么能传染的毛病一样。
就连刚才唯一替我讲话的小姨也犹豫着闭上了嘴。
她生活在这个村里,又从来都是内向懦弱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当着大家的面替我讲话。
我默默看了一圈满屋子的亲戚,把他们此刻各异的嘴脸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是啊,不仅我的父母哥哥是吃人的鬼,这些所谓的亲戚也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对于她们来说不是外甥女不是侄女,就是一个能给家里换来钱的物件罢了。
物品损坏了,是不值得修的。
我忽然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
我冷冷开口:
“是啊,这病不好治,看起来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我杨嘉嘉不愿意拖累父母、不愿意拖累各位亲戚。”
“正好今天各位都在,也当个见证,我自愿和杨家还有林家断绝关系,从此我是死是活,绝不麻烦大家。”
“但相应的,你们有什么麻烦,我也都不会再管。”
我的一席话让所有亲戚面面相觑,包括我的父母。
若是以前他们听到我说这种话,一定会大发雷霆,将我打得哭喊求饶。
但今天......我从爸妈的脸上看到的是一丝喜色。
“哎,嘉嘉你别冲动,你......”
小姨忍不住开口劝我。
“别拦她!”
妈妈忽然板着脸站了起来。
“行啊你,这是你说的,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我们两家庙小,容不得你这座大佛了,也供不起你去治那个什么病。你要说到做到,以后要是你再喊我们去什么配型或者给钱,我们可都不认了!”
爸爸沉默着喝了杯酒,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情绪。
我从包里掏出早都准备好的协议文件递给了他们。
“签个字吧,明天去做个公证,从此我和你们两家,再无任何干系!”
直到这时候,方才被吓到的亲戚才又纷纷回过神来。
“还算她懂事,得个这种病是要把全家拖垮的,可真是治不起。”
“谁说不是呢,就当老杨白养了个这个闺女,还没嫁人呢,可真造孽......血本无归了。”
......
我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签字的爸爸妈妈。
看到他们签好字的一瞬间。
我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轻松。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走向。
第二天一早,本来全家人要一起去市里做公证的。
但哥哥一大早就说自己好累下不来床,叫我们自己去。
我心里了然。
他已经是肾衰竭晚期了,昨天又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今天自然病情加重不少。
但我什么都没说,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市里。
等到一切手续都办好,已经是下午了。
“行了,杨嘉嘉,我们家就当白养了你这个闺女。”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们也不问你要什么赡养费了,你好好去治你的病吧,以后有什么麻烦可别再来找我们!”
爸妈表面上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但我看得出,他们正为了摆脱一个拖油瓶大麻烦而暗自轻松。
“杨先生,林女士,这句话同样也送给你们。”
我勾起唇角,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市里这么远......回去的车都没有,你得给我们报销路费!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跑这一趟的......”
爸爸抱怨着骂骂咧咧。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听:
“喂?英子啊,我们马上就回去了,你给天宝做饭了吗,他......”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爸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也哆嗦了起来。
“什么?天宝他......他查出来肾衰竭?”
第2章 2
3
妈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门才没有倒下去。
我心里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本想先脱身大吉的。
我全当没听到,转身就要走。
可还没等我走出公证处的大门,爸爸忽然扑过来一把拉住我。
“......等等!嘉嘉你先别走!”
我皱了皱眉头,一把扯出手臂。
“你干什么!”
爸爸张了张嘴,看了看我:
“......你哥现在得了重病,你得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他!他可是你亲哥。”
我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断绝亲属关系证明:
“你没搞错吧,现在你们都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了,还想让我去看那个所谓的哥哥?”
“......你!这破东西,我们生你养你二十多年,这张纸就能断绝我们的关系吗?”
爸爸皱起眉头死死瞪着我,一旁的妈妈呜呜哭了起来:
“总之你不能走,现在你亲哥遇到了这种事,我们都是乡下人不懂,你得跟着我们一起去!”
她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我的大腿哭了起来。
她的举动引得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围观。
工作人员看不下去,直接报了警。
然而警察来了也没什么办法。
我有自己的人身自由,更何况手里还有刚刚公证好的证明。
“如果你们再纠缠下去,我们只能先依法拘留了,我劝你们还是先去医院看看你们儿子吧。”
警察无奈劝说着。
听到拘留两个字,爸爸妈妈瞬间有些慌张,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我。
我松了口气,直奔车站离开了这里,回到我工作的城市去。
回程路上,我仿佛甩掉了一个压了我二十多年让我抬不起头的包袱,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那是名为原生家庭的枷锁。
一晚上,手机上响起了几十条未接电话。
有爸爸的,有妈妈的,有哥哥的,有嫂子的。
我直接把他们拉进了黑名单,懒得再看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第二天我匆匆回到公司开始工作。
今天才是新年的第一天,加班有三倍工资。
过去的我给那个无底洞一般的家庭填补了太多,现在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的了。
可还没等我专心工作多久,手机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看看,原来是来自家族群的消息。
我这才想起来,这群我忘记退了。
反正手头不忙,我干脆爬楼看了起来。
“怎么办啊,天塌了啊,天宝确诊肾衰竭了,大家帮忙想想办法。”
“怎么天宝也确诊了?老天爷啊,这病不会是传染的吧,都怪嘉嘉那个混蛋妮子!大过年的带着一身病回家,把天宝给咒了。”
“真晦气!我们还在你家吃的饭,呸呸呸,今天要烧烧香,可别连累我们......”
眼看众亲戚都一副人心戚戚的模样,爸妈也没心再闲扯了,干脆直接扯明了意图:
“医生说,天宝这病已经晚期了,要是能尽快接受移植手术是最好的......”
“我们两个老家伙都已经去配型了,求求你们了,大家都是有血缘关系的,都有可能配得上,看在咱们的情面上你们也都来试试吧。”
看到爸妈的消息,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亲戚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开始装死。
“人呢?就是做个配型,不一定要移植。”
“天宝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看着爸妈在群里刷屏,终于有亲戚回复了。
“我们也都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是不想帮,实在是帮不了。”
“对了,嘉嘉那孩子你们问过吗?我看她身体还挺好的,很精神,会不会是医院误诊了啊。”
“对对对,她和天宝的症状完全不一样嘛,我看就是医院误诊了,她年轻身体底子好,还是天宝的亲妹,实在是最合适了。”
眼看所有人把矛头都对准了我。
爸妈也许是发现我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干脆就在群里疯狂地艾特我。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戚也帮着开始艾特我。
眼看几十几百条提示一齐响了起来,我嫌烦,也懒得再看他们的笑话,直接退出了群聊。
4
可我千算万算,以为自己总算彻底摆脱了这吸血鬼一般的两个家族。
我忘了,我曾经把自己工作的地址告诉过家人。
没过两天,我刚去上班,就看到爸爸妈妈带着嫂子围堵在我公司门口,一副要把我捉拿回去的势头。
“嘉嘉!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你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还敢退出家族群,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们的脸都丢光了!”
爸爸伸手就想来捏我耳朵狠狠拧。
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我早都不是那个被他任意宰割的小女孩了。
我灵活地退后一躲,爸爸的手扑了个空。
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地看着我,刚想发火却被妈妈拉了拉衣袖:
“......嘉嘉啊,你爸爸是太着急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其实也没别的事,你之前说你肾衰竭了,我和你爸回头怎么想都很担心,觉得之前是我们说错话做错事了。”
“爸妈陪你去医院检查身体吧,都是我们的错,检查费用我们出,怎么样?”
妈妈一副讨好的模样看着我。
她也许自以为谎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们真正藏在心里的话,我一清二楚。
他们怀疑我并没有真的肾衰竭,想叫我去医院确认一下。如果我是健康的,就逼迫我去和哥哥配型。
我冷笑一声,直接拆穿:
“得了,别装了。”
“你们不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吗?想让我当那个冤大头给杨天宝捐肾。”
眼看我撕破了他们的伪装,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的尴尬。
“行了,我还要去上班,你们找别人吧。”
看我要走,妈妈干脆用力拉扯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进公司:
“杨嘉嘉!不管你今天说什么,他都是你亲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必须得跟我们去医院配型,要么就花钱帮你哥找肾源。”
我再也受不了这不要脸的一家人了,我重重推开妈妈,眼看她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我也毫无反应:
“够了!我从小身体不好你们都知道,工作以来我检查出来很多毛病,都要长期吃药,你们有关心过我分毫吗?”
“我之前告诉你们我肾衰竭,你们像扔垃圾一样想抛弃我,现在生病的换成了杨天宝,你们又哪来的脸来求我给他配型呢?”
看着我的怒吼,爸爸愣了愣。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这样吧,只要你给天宝捐肾......我杨家让你上族谱!”
他掷地有声,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和让步。
“......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他们杨家的族谱,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似乎没察觉到我的震惊,爸爸还洋洋自得:
“我们老杨家祖上可是当大官的,从来没女人能上族谱,这次你要是救了天宝一命,我一定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得了吧,要是真写上去了,我都觉得自己名字变脏了。”
我冷冷抛下一句话,抬脚就走。
似乎没得到意料中的回复,爸爸愣了半晌才怒吼一声:
“英子!你还等啥,快拉住她!你男人就等她救命了!”
英子是嫂子的名字。
一直沉默的她下意识扯住我的衣袖。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沉默内向的女人......
自从嫁来我家,就成了杨天宝那个废物的贴身保姆。
洗脚水太烫要被骂,做的菜不合口味也要被骂,甚至因为没有怀孕这件事没少挨打。
“你真的要为了那种人害死我吗?”
嫂子眼神瞬间震动。
她没说话,却默默松开了拉着我的手。
我走远了,背后只传来爸妈痛斥嫂子的声音。
5
虽然他们之后两天没来再找我,但我一直心神不宁。
按我对他们的了解,杨天宝就是爸爸妈妈的命根子。
就算地球要爆炸了,他们也不可能放弃拯救自己的宝贝儿子。
果然,忐忑了几天之后,老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很无奈地给我看了看通话记录。
“看,最近公司里很多人都接到了你爸妈的电话,说你忘恩负义要和他们断绝关系,连我的私人号码都不知道怎么被他们知道了。”
“杨嘉嘉啊,你是个好员工我知道,我也相信你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但你的私事已经严重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了。”
“这样吧,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去处理一下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再回来工作。”
难怪,最近很多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原来是爸妈把手伸向了我身边的人。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收拾好东西回到家里。
我本以为让我无法正常上班已经是爸妈做到的极限了——
可开门的一瞬间我才发现。
我租住的房子坐着爸妈,还有另外几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举着补光灯,一个人拿着手机直播,另一个人则对着镜头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看到我进来,举着手机直接将镜头怼到了我的脸上。
“来来来!我们这次事件的主人公回来了,让大家好好看看这个不仁不义不孝顺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吧。”
我一时大脑空白,有些懵了。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我家的!”
但没人回答我的话,妈妈已经捂着脸对着镜头哭了起来。
“谢谢阳光哥,谢谢你啊,替我们找到了我这个闺女的住处......”
“我知道我们家境不好,但也把她辛辛苦苦拉扯大了,还供她读大学,可现在她在城里出人头地了,就嫌弃我们这穷爸妈和穷亲戚,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说着,爸爸还把断绝关系的证明端端正正放在镜头前让网友看着。
我这会儿才回想起来,怪不得看到直播的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原来是一个大网红。
正义超人阳光哥。
他给自己打造出一副不怕事的正义者的形象,经常替街头的老人去讨伐他们不孝顺不赡养的儿女。
慢慢的,他的账号引起了很多中老年人的共鸣,也激起了很多年轻人的愤怒,成了拥有几百万粉丝的大网红。
我曾经也看过他的不少视频,为了其中那些不孝儿女的行为而真情实感生气过。
但现在看来......
其中又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样,被他恶意抹黑造谣的呢?
我偷偷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直播间看了一眼。
好家伙,这场直播大概他们造势已久,在线人数竟然快突破五位数了。
弹幕纷纷都是骂我的:
“好家伙,这地段租金不便宜呢,自己住那么好,结果他父母穿的破破烂烂。”
“捐一个肾又不会死,他亲哥都快不行了,她竟然连配型都不愿意去,真的是白养这个孩子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要是我有这种女儿一定掐死!”
“谁知道她的钱怎么来的呢,说不定都不怎么干净。”
......
“杨嘉嘉,你为什么执意不肯去和自己亲哥哥配型呢?你宁可装病也不愿意救亲人一命,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他说着,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直接拎住了我的衣领:
“我阳光哥平生最看不惯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你父母辛辛苦苦把你供到现在,换来的就是你一纸断绝关系的证明!”
“走!现在就跟我去医院,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现在就去和你哥做配型!”
“两个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不能被这么伤了心,法律制裁不了你,自然有阳光哥替大家主持公道!”
他说着,这个一米八几膀大腰圆的男人就要拖着我往外面走去。
“......等等!”
我死死拖着门框大吼。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毕竟是大网红在直播,阳光哥动手很大原因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为了节目效果。
他现在听到我要讲话,巴不得我能多说点什么。
我飞速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来一沓医院的病例展示给镜头面前看。
“是,我之前肾衰竭确实是误诊,但我得这些病不是假的。”
我一个个展示着我这些年来的就诊证明。
“但凡有学医的朋友都应该知道,我这样的人根本不能去做捐肾手术,无异于是要我的命。”
“换做你们,你们会用自己的命去救人吗?”
我的话瞬间让阳光哥有些呆住了。
他以为我会狡辩,但没想到我会直接展示自己的病例。
但随即他脑子转得飞快,又在咄咄逼人:
“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两位老人家什么也没做错,你身为女儿抛弃自己的责任,这对吗?”
爸妈趁机又来镜头前哭泣,还顺势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上面都是亲戚们一个个录好的视频。
先是大舅:
“这妮子从小就叛逆,不听管教,一直嫌家里穷......哎,现在翅膀硬了,嫌我们这些穷亲戚丢人了。”
然后是表叔:
“是啊,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的,这孩子目无尊长,在大家面前就对自己爹妈呼来喝去,工作几年了都不回来过年,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
一个一个,连着播放了十几条视频,全是对我的控诉。
有些人甚至捏造了莫须有罪名来污蔑我。
在他们嘴里,我成了一个贪图虚荣,不讲人情冷漠至极的不孝女形象,而父母和哥哥都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走投无路才来求助了。
“大家伙!看看,看看,这都是亲戚们的证词啊,我阳光哥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今天我必然要让她吃到正义的制裁!”
“给两个老人跪下道歉!”
“跪下,跪下!”
他的两个直播助手也跟着在起哄,我看了一眼,弹幕上也早都群情激奋,刷着屏让我跪下道歉。
我僵持着不吭声,也不动弹,只是时不时看看门口的方向。
“我看你是死不认错,你......”
阳光哥摩拳擦掌想要对我动手。
忽然——
没关紧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是警察。
“有人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
6
方才拿着手机偷看直播间的时候,我就偷偷发了报警的短信。
我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只有警察才能制裁住他们。
别看他们方才盛气凌人,一看警察来了,阳光哥立马掐掉了直播,乖乖认怂。
任凭父母在背后怎么哭诉,他也都不理会他们了。
直到阳光哥和父母被警察强制带离我的家,我才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都物理虚脱了。
然而真正的网络暴力这才开始。
我的手机没多久就开始接到无数骚扰电话。
偶尔接通两个看着正常的,迎面而来的也是不堪入耳的怒骂。
陆陆续续还有同学来联系我,问我网上的事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上网查看,这才发现......
我被人开盒了。
不仅我的名字、我的电话,我的住处、公司甚至是上过的学校都被人扒得一清二楚。
就在被各种垃圾信息轰炸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一条有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是来自于嫂子英子的。
“嘉嘉对不起......我没拦住他们,害得你到这种地步。”
我想起来嫂子那副隐忍又怯懦的表情,想了想,回复了几句:
“杨天宝对你的伤害和辱骂你真的可以忍吗?我爹妈对你的欺负你也真的可以忍吗?”
“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尚且敢于反抗,你和他们并无任何关系,你凭什么忍?”
沉寂了半晌。
对面忽然发来了一条信息。
“不,我不忍了!”
......
当天晚上,我整理好了几段视频,上传到了我的个人社交账号。
我不怕没人关注,因为我的账号早都被人扒出来了,大家都巴不得等着我更新呢。
果然,我的点赞和评论不停地增长起来。
我上传的视频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我之前录好的两段内容。
第一段,是我刚回家告诉父母我肾衰竭,希望他们可以去医院和我配型,或者给我一些钱支持我看病的事。
第二段,则是年夜饭上,我被所有亲戚群起而攻之的场景。
我早都知道这家人的泼皮无赖,知道他们为了救杨天宝而没有任何下限。
我录的这两段视频本意是为了留下证据保护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排上了用场。
到最后,是嫂子发给我的一段视频。
她在视频里控诉着这些年嫁来杨家之后的遭遇。
所有人把她当牛马使唤,不顺心了就非打即骂。
前几年被喝醉的哥哥踢断肋骨,去年被妈妈扇得耳膜穿孔。
她展示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有曾经就诊的报告。
我看到视频里的嫂子忍着眼泪和屈辱,却还是坚持将自己的伤疤一一揭露给别人。
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翻身的机会了。
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看着这条视频下面成倍增长的评论。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两个老东西哪来的脸再来道德绑架自己女儿,这姑娘真是太可怜了。”
“阳光哥就是个为了流量抹黑别人的垃圾!亏我还关注他这么久,举报了!”
“废物啃老男,竟然还家暴老婆,真是恶心死了!得病都是他的报应。”
......
是的,我们赢了。
7
我发的这条反击视频的热度甚至超过了阳光哥的热度。
一时间,曾经被他批判过的很多人也纷纷站出来,指责阳光哥胡说八道,为了流量根本不讲良心。
阳光哥成了大家眼里的笑料和小丑,他顶不住压力,赶紧出来道歉,说自己只是被蒙蔽了眼睛。
可大家也不是傻子,他的粉丝几天之内就掉了一半,还有很多被他影响得无法正常生活的受害者联名起诉了他。
嫂子在发出那条视频的当晚就收拾行李偷偷来投奔我了。
要是让亲戚和爸妈知道她站出来帮我,指不定要怎么虐待她出气了。
我也在第二天就搬了家,绝不会让那家人再找到我。
之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顺利。
听说指控阳光哥的受害者们成功立了案,正在等候开庭。
而我拉黑了家里那些人,他们也没办法再找到我了。
何况......现在被开盒、遭受网络暴力的换成了他们。
我每天都能在网上看到有人去杨天宝的医院偷拍,看他们的惨状。
直到半个月后,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杨天宝死了,却不是死去肾衰竭,而是被人捅死。
原来是那个网红阳光哥恨死了爸妈一家,让他们给自己赔偿。
铁公鸡一样的爸妈怎么可能会赔偿?搞不好还大吵了一架,总之气急败坏的阳光哥干脆偷偷溜进医院去报复。
爸爸在保护杨天宝的过程中也被捅了几刀,现在状况垂危。
而妈妈......听说她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晕了过去,不知如何。
不知是不是巧合。
在杨天宝死去的那天,嫂子终于找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而她还没和杨天宝离婚,现在杨天宝死了,她理应去处理他的遗产。
我陪同嫂子去办手续的时候,终于又一次看到了那两个被我称为父母的人。
爸爸残疾了,坐上了轮椅,整个人都衰弱得不得了。
而妈妈被人陪同着,明显精神已经失常了,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浮现出笑容,想要来抓住我的手。
可我只当没看到,快速走了过去。
嫂子在领到杨天宝的遗产之后,主动还给我二十一万元。
这是我几年来给家里补贴的数目。
她红着眼睛看我,说是我将她救出了苦海,她现在还要生活,没能力还给我更多。
“但是我现在有工作了,我会努力补偿你的!”
看着嫂子亮晶晶充满希望的眼神,是我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的。
“好。”
我笑笑,没有拒绝。
从此之后,是我们两个女人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