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理寺值房内,沈烬皱着眉头翻看着卷宗。
副寺丞宋明垂首立在案前,声音压得低:“大人,时太傅在牢中咳疾转重,见了红。可要……请太医先瞧瞧?便是换间干燥牢房也好。”
笔尖悬在卷宗上方,沈烬指节微微收紧。
他蓦然想起时玥挺直的脊背和染血的掌心,喉结动了动,正欲点头。
“大人!”阿宛的侍女跌撞闯入,鬓发散乱,“姑娘心疾犯了,呕了血,一直唤您名讳。”
沈烬霍然起身,卷宗扫落案角也顾不上,大步踏出值房。
阿宛昏迷不醒,沈烬亲自喂药,看顾了她一整日。
直至夜间,阿宛终于醒来,蜷在锦被间,拽住沈烬衣袖,眼泪滚落,气息急促。。
“表哥,时玥是要逼死我!你救救我,你答应过我爹娘要护着我的……”
沈烬任由她攥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与记忆里那个怯生生递来粥碗的小表妹重叠。
父母双亡那年严冬,若非姨母家那碗热粥,他早已冻毙街头。这份恩,他一直铭记心中,将表妹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
但此刻阿宛的哭声却让他无端心烦。
他忍不住开口:“阿宛,你与我说实话,那些事你做没做过?”
阿宛的哭声骤止,似是闪躲了一下他的目光,随即仰着脸提高声音。
“都是时玥栽赃陷害!表哥,你难道不信我吗?”
沈烬沉默,深深看了阿宛一眼,开口语气端肃。
“好,若真是时玥诬陷,我定还你清白,替你讨回公道。”
但若果真是阿宛行事不端……
后面的话在沈烬心中念过,并未出口。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恰如时玥之前和他对质时的眼睛一样明亮锐利。
他不想承认,但其实时玥从未说谎骗过他。
阿宛未听出他话中迟疑,破涕为笑,偎进他怀里:“我就知道表哥最疼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透出怨毒,“时家如今落了难,牢饭该馊些才是。当初她仗着家世强逼你娶她时,何等跋扈……”
沈烬身体却几不可察地一僵,脑中忽地闪过荒唐画面。
大婚那夜,时玥偷偷掀了盖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声说:“沈烬,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某个雪夜,他醉酒归府,时玥披衣起身伺候。他推开她时,她却固执地扶住他手臂,烛光里她青丝散落,衣领微松,露出的脖颈白皙脆弱。
他当时冷笑:“时大小姐也会做这些?”
她却仰脸看他,眼里水光潋滟,轻声道:“沈烬,我是你妻子。”
“……就该让她全家尝尝滋味!”耳边阿宛犹在喋喋不休吐露恶毒词句。
“大理寺自会按律办事。”沈烬忽觉烦躁不悦,抽回手臂,起身时带翻了榻边药碗。
瓷片碎裂声刺耳,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好生歇着,我还有公务。”
他快步走出屋子。
夜风刮面,方才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旖旎余温,迅速冷却成尖锐的不安。
宋明的话在耳边回响,咳血,见了红。
“来人!”他唤来亲卫,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去牢中看看时太傅……”
宋明却已自廊下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大人,方才宫中来人,持陛下手谕,将时家人犯及太傅全部接走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文书,双手呈上,“还有,京兆府刚送来了一份和离书。”
沈烬怔住。
他缓缓接过展开。
熟悉的字迹并列。沈烬。时玥。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窗外惊雷骤起,暴雨倾盆而下。
沈烬握着那封湿了边角的和离书,指尖冰凉。
他想——
我何时,竟与她……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