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妈拥有亲生女儿的第十八个除夕,年夜饭依旧是转盘点菜。
这是我们家维持了十八年的传统。
爸妈说,因为我和妹妹口味不同,只有这样才公平公正。
可每年点菜,指针都指向妹妹的菜单。
今年除夕,我提前回家。
站在厨房外,亲眼看着爸妈把磁铁塞进转盘。
他们试探地转了下。
指针稳稳停在妹妹的菜单上。
妈妈看着指针,叹了口气:
“人都会偏心的。”
“若若是我们的亲生女儿,绝不能受委屈。”
“至于纪枝枝,如果能主动离开就好了......”
他们结婚七年没有孩子选择领养我,现在又因为自己的孩子要抛弃我。
既如此,我会成全他们。
吃完最后一顿年夜饭,我主动写了断亲书。
只是他们忘了。
他们命中无儿女,是我命里带手足。
我走了,他们的亲生女儿就保不住了。
1
厨房的灯过于明亮。
将写满海鲜的菜单照的清清楚楚。
我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地站在门外看着妈妈又转了几圈转盘。
一次,又一次。
指针都稳稳地停在海鲜菜单上。
爸爸看着转盘,敛眸沉思。
半晌后,他拿起马克笔,在便签上写下备注。
【菜品中添加微量花生碎点缀。】
他看向妈妈,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每年,都加花生碎吧。”
“时间长了,枝枝她......自然就懂了。”
我对花生过敏。
轻则起红疹,重则窒息。
原来这么多年的传统。
不过是成全他们自己的偏心。
我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就连身后响起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姐,你在看什么?”
我身子一僵,下意识转身。
刚准备说些什么,就对上了纪若若戏谑的视线。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
“恭喜你,发现了我们家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了下。
我掐住掌心,强撑着微笑和纪若若对视。
“你早就知道。”
“所以,从前乖巧听话的你,是假的吗?”
她的笑一如既往的甜,只是笑容里多了些东西。
讥讽,鄙夷还有一丝可怜。
一股寒意直蹿头顶。
就在我忍不住落荒而逃时,厨房的门被拉开了。
妈妈看到我和纪若若后,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你们俩站在这里多久了?”
“俩捣蛋鬼,来了不知道给我和爸爸帮忙。”
他们态度如常,亲昵地指挥我和纪若若。
“枝枝,若若,快把转盘搬出来。”
“看看今年你们姐妹两个谁的运气好。”
纪若若笑着进了厨房。
我没动。
“不用了吧。”
“每一年的转盘都会转到纪若若,今年也不会有任何例外。”
“甚至以后每年的除夕夜,桌上都不会有我爱吃的饭菜。”
我将话说的过于明白。
以至于爸妈缓不过神来。
“枝枝?”
我压下心底的酸涩,努力扯出抹苦涩的笑。
“爸爸,妈妈,今天的年夜饭,就别加花生碎了吧?”
“等吃完这最后一顿,我就离开这里。”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2
爸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失去血色。
眸中有藏不住的慌乱。
“你全听见了?”
我平静地点头。
他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家人沉默地在厨房忙碌着。
随后一道道精致的饭菜被端上饭桌。
离我最近的盘子里,盛的是一道红烧肉。
上一次见到这道菜时,还是六岁那年。
那时我刚刚被他们领养。
他们问我爱吃什么。
我太小了,没见过好吃的东西。
印象最深的就是幼儿园的小胖常常和我炫耀他有妈妈给他做红烧肉。
所以我说:“爱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我以为他们忘了。
原来只是不爱了。
见我盯着红烧肉不动筷子,她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想起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快尝尝,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纪若若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刚放进嘴里就开始干呕。
爸妈的脸色骤然一边。
妈妈冲到纪若若身边给她喂水顺气。
爸爸抄起面前那盘红烧肉就倒进垃圾桶里。
“你明知道若若最吃不了猪肉,做什么红烧肉?”
我放下筷子,看向被爸爸妈妈安抚的纪若若。
她微微挑着眉,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何必呢?
她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
他们这辈子心都会拴在她身上。
真的没必要用这种拙劣的争宠方式向我炫耀。
我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演不出姐妹和睦的场面。
纪若若自顾自演了会,感觉没什么意思后才收回起那副脆弱到即将破碎的模样。
她眨了眨泛红的眼,声音发颤:
“对不起啊姐,好不容易有一道你爱吃的菜,还被我毁了。”
话说到这里,爸妈才后知后觉那道特意为我做的菜,已经被倒进了垃圾桶里。
爸爸脸上闪过尴尬。
“枝枝,我刚刚太着急了。”
“我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他说着这句话,却没有半分行动的意思。
因为我爱吃的所有食物,纪若若闻到都会恶心。
“不用了,那些东西,我早就不爱吃了。”
人是会变得。
自从纪若若出生后,他们的重心全部偏移。
我知道他们应该疼爱妹妹。
所以我强迫自己,去适应自己不适应的一切。
曾经厌恶的海鲜,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吃进去。
不被爸妈偏爱这件事,也已经渐渐释怀。
我笑了笑,夹起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
“吃吧,吃完我就走了。”
一家人围在餐桌上,吃了顿冷清尴尬的年夜饭。
纪若若吃完最后一口撂下筷子,我下意识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瓷碟触碰的脆响声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轻轻放手。
都已经要离开了,这些事我凭什么继续做?
拉开凳子,“我去收拾东西。”
我去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杂物间改造的。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单人木床和纪若若淘汰不要的小书桌。
从前我住在家中最向阳温暖的房间里。
可纪若若长大了,我便将曾经属于我的所有东西全部让了出去。
在这个家里,真正属于我的只有这一方小小天地。
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只有几件旧衣服。
将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时,纪若若推开门。
她坐在我的小床上,歪着头看向我。
“姐。”
“我以前好喜欢你。”
“有什么心事都愿意和你说,可你为什么要赶走我最好的朋友呢?”
3
我的身子陡然僵住,浑身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纪若若最好的朋友,叫小影。
那个小影,不是人。
是她精神出现问题后分裂出来的幻觉。
我蜷了下手指,和纪若若对视。
“你想起来了?我是为了你好。”
“纪若若,你现在应该知道,小影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她笑着,可笑容却越发怪异。
“是吗?可你们都不懂我。”
“只有小影懂我。”
“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你们都没来,是小影救了我。”
她说的,是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治安不好,人贩子猖獗。
很平常的一天,我被老师留堂,爸妈齐齐加班。
没有人来得及去接纪若若放学。
她就被拐走了。
八岁的孩子被关在狭小的箱子里三天三夜。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极度的恐惧下,小影出现了。
在纪若若的记忆里,是小影打开了箱子,牵着她的手离开黑暗。
也是小影送她回家。
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小影时,是她获救的第三天。
她拉着我的手,神秘兮兮指向我旁边的位置。
“姐姐,小影想和你认识一下。”
我吓坏了,哭着去喊爸爸妈妈。
他们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纪若若是因为过度恐惧,臆想出了一个救世主。
想要治好她,只能催眠封存她这段恐惧的记忆。
可她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似乎是我的疑惑太过明显。
她咧开嘴角笑了几声。
“我从来没忘过。”
“小影说,你讨厌她,所以我就把她藏起来了。”
“你不喜欢小影,我就要把你赶出去!”
话落,她伸出胳膊,一抹寒光闪过。
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溅。
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染红了。
纪若若的表情狰狞,扭曲,疯狂,看得我汗毛竖起。
现在的她和我记忆中乖巧可爱的妹妹判若两人。
她声音凄厉,划破夜空。
“姐,你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知道你恨爸爸妈妈偏心,可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吓傻了。
爸妈踹开房门时我还缓不过来神。
妈妈颤抖地抱住纪若若,疯了般喊她的名字。
爸爸则红着眼,大步流星冲到我面前。
他的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痛。
可我还是死死拽住爸爸的胳膊。
声线剧烈颤抖。
“不是我做的。”
“爸爸,纪若若的精神状态不对!她又提起小影了!”
“她的精神状态不对!”
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爸爸看着我,满眼失望。
“纪枝枝,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吗?”
“当年的事若若好不容易才忘记。”
“你伤害了她,被发现后还要提起这件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推脱责任。”
他咬着牙,敲定了我的罪行。
“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踉跄两步,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听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我闭上眼将眼泪憋回去。
4
医院里热闹又死寂。
纪若若被推进手术室急救。
爸妈坐在长椅上,垂着头,脸色白得不像样。
我安静地坐在他们身边。
“你为什么还要来?”
“难不成你看着若若死才满意吗?”
妈妈的眼睛里爬满血丝。
凶戾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前些天刚刚考下来的医学资格证书。
“我拿到了心理咨询师证书,若若的情况很不对。”
我顿了顿,再次重申:
“是她自己和我提起小影的。”
我是个孤儿,从小吃不饱穿不暖。
即便他们不爱我,也确确实实将我养大,供我上学。
我记得他们的恩。
自然也该回报。
至于他们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就不再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爸爸用阴沉沉的目光盯着我。
“纪枝枝,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将所有的爱给了若若,所以才想用这个借口害死她!”
“我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会相信你的话!”
“滚,你给我滚!”
他扯着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拖离手术室。
我没有反抗。
顺着他的力度下楼,在医院门口站定。
冷风呼啸,吹得人冷静,也吹得人心寒。
我从包里掏出信封。
“我写了一封断亲书。”
“如果你们真的决定不要我了,那就需要你在上面签上名字。”
“只是你要想好,能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后果?”
爸爸扯了下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什么后果?”
“如果早知道你会害我的女儿,我当初就不会把你接回家,就应该让你死在那个破道观!”
我听见这话,忽然觉得好笑。
当初他们两个为了要孩子,试管做了无数次,寺庙里的神佛也是拜了又拜。
最终求到一所不起眼的道观前。
那时也是这么冷的天。
我蜷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将我抱在怀里,说我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缘分。
无论如何都要带我回家。
可现在,又要不顾一切赶我走。
我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盯着他。
“当初你带我走的时候,有人给你算了一卦。”
“他说你命里注定无子,而我命中带手足。”
“如果你签下这封断亲书,后果你能承受吗?”
爸爸身子僵住,猝然瞪大双眼。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犹疑惊恐。
正在他无措时,一道虚弱的笑声从身后炸响。
妈妈推着纪若若走近。
相似的脸上浮现着如出一辙的讥讽。
妈妈的声音很冷。
“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迷信?”
“就算那个卦象是真的,现在我的女儿好好的,她绝对不会再出任何意外!”
纪若若看着我,嘴角的笑容诡异至极。
“姐,你求求我吧。”
“我知道你最渴望一个家了,只要你求我,我就不会让爸爸妈妈抛弃你。”
我摇了摇头。
这个家早就不是我曾经期盼的家了。
那些温暖,早就随着纪若若的长大尽数消失。
我将断亲书展开,递到爸妈面前。
“该说的我都说了,签下字,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爸爸攥紧笔,毫不犹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将断亲书接过,叠好。
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对上了纪若若阴沉的视线。
我顿住脚步,声音很轻:
“你不是纪若若,你是小影。”
2
5
这句话很轻,却宛若惊雷在所有人头上炸响。
爸爸目光一凛,定格在纪若若身上。
妈妈拧紧眉心,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纪枝枝,你存心的是不是?”
“你就是看不得若若好,所以才一遍又一遍提起那个不存在的人给我们添堵!”
脸颊泛着火辣的刺痛。
我没有理会妈妈的话,只是看着纪若若。
她红着眼,泫然欲泣:
“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就是太想要爸爸妈妈的爱了所以才胡说的,你放心,等我回家之后一定会好好劝劝他们。”
她拉住我的手,猝然用力。
我的指骨仿佛要被捏断,痛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可纪若若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还是那么楚楚可怜。
“姐,我也不想让你离开。”
“只要你再叫我一声妹妹,我一定求爸妈把你带回家,好吗?”
话落,她开始轻微颤抖。
眼神中满是扭曲的激动。
好像只要我叫她一声妹妹,她就能顺理成章代替原本属于纪若若的人格。
我猛地抽出手,用力将她推开。
在她错愕的目光下勾起嘴角,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小影。”
“你不是纪若若。”
自从她割腕陷害我那一刻起,我就不断在脑海中回想。
爸爸妈妈确实是在她出生后开始偏心。
但并不明显,只是天下大部分父母对养女和亲生女儿的区别。
从什么时候渐渐容不下我的呢?
我想了很久。
脑海中记忆一帧帧闪过,最终定格在纪若若走出催眠室那一刻。
如果说八岁前的纪若若是会亲昵依赖我的小天使。
那八岁后的纪若若就是处处给我使绊子的恶魔。
当初她走出诊室,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没哭。
说出的第一句话令我至今想起还肝胆惧寒。
她说:“妈妈,我好像看见姐姐和绑我的那群人贩子说话了。”
“姐姐,是你想抛弃我吗?”
那时候流转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汗毛炸起,顶着妈妈满是怒火的目光辩解。
“我被老师留堂了!妈,老师一直在教我做数学题!”
当时我厌恶的留堂刷题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妈妈没找老师核实。
是窝在她怀中的纪若若咧开嘴笑了声,说她可能是看错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小到一件衣服,大到关乎全家人性命的刹车失灵。
她总会似是而非的将所有事情指向我。
只是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成功过。
纪若若,不。
小影跌坐在地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双手用力支撑身体再次崩裂。
鲜血洇透纱布。
爸妈终于忍不下去了。
爸爸冲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冲回医院。
妈妈看着我,眼底满是恨意。
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我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
这样的场景这些年我已经见过无数次。
心里实在掀不起半分波澜了。
我已经开始工作,断亲书也已经写了。
我已经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按理说,我应该转身就走。
毫不犹豫的走。
可我心里,总记挂着那个小时候牵着我的袖子,紧紧跟在我身后冲我伸手要抱抱的小姑娘。
想起幼时的一幕幕,心尖酸得厉害。
我再试试吧。
万一,能把纪若若救回来呢?
我退掉了去另一个城市的车票。
重新敲响了当年为纪若若催眠的心理医生诊室的门。
6
十年,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今天是大年初一。
家家热闹团圆,只有我孑然一身。
坐在诊室窗边,看着窗外的热闹缓不过神。
医生轻轻敲了下桌子。
“纪小姐,很久不见了。”
我回过神,微微笑了下:“张医生,新年好。”
他回了一句,利落的切入话题。
“大过年的来我这里,看你脸色,应该是被什么困扰了?”
他摆出一副倾听的姿势。
我学了心理,很明白这是对待病人的方式。
我摇摇头,将我自己的医师资格证拿出来。
“我的心理很健康,只是有些问题需要咨询您。”
“当初您给我妹妹催眠,说要封存她那段痛苦的记忆,可如果她没忘呢?”
“或者说,被封存的是纪若若,留下来的人一直是小影呢?”
“有没有这种可能?”
张医生深深得看了我一眼。
“当然有。”
“当年的情况你也清楚,她被打的遍体鳞伤,精神状态极度紧绷,不愿意面对残忍的事实。”
“所以,在原本人格脆弱的情况下,第二人格是极有可能取而代之的。”
“但具体情况,需要你再和我描述下。”
我将这些年纪若若排挤我的动作,眼神,以及昨天疯狂伤害自己的细微处全部描述出来。
好像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回想了无数遍。
没有一分一毫褪色。
清晰的可怕。
张医生看向我的眼神更加怜悯了。
“那这个情况很严重了。”
“纪小姐,能带我去见见纪若若吗?我觉得具体情况还是需要我面对面观察一下。”
我皱了下眉。
“我已经和他们闹僵了,他们不可能同意我带你去见纪若若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去。”
张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
坦然到我们避开所有人进入纪若若病房的时候我还缓不过来神。
很顺利。
没有任何人阻止。
就连一向紧张纪若若的爸妈也没在医院。
很奇怪,很怪异。
但我没时间多想。
纪若若正睡着,张医生示意我叫醒她。
我走到床边,轻轻晃了晃她的身子。
她睡眠很轻,睁开眼看见我的时候笑得眯起眼。
“姐姐。”
很亲昵的语气。
我当场僵在原地,声音控制不住打颤。
“你叫我什么?”
她觉得很奇怪,歪着头,澄澈的目光盯着我,笑得很甜:“姐姐。”
“你怎么了?你好像长大了很多。”
紧接着,她又看向自己,惊呼一声。
“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怎么长大这么多?”
“难不成我穿越了?”
我不知所措,慌乱地盯着张医生。
张医生眸光晦暗,他问我:“纪小姐,怎么回事?”
我有些恍惚:“她叫我姐姐。”
“张医生,只有若若会叫我姐姐。”
“这是不是说明,小影消失了?”
张医生的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纪若若。
“纪若若,你还记得小影吗?”
“或者说,你感觉得到她吗?”
纪若若闭了闭眼,忽然打了个冷颤。
攥着我的手不自觉用力,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惧的东西。
“医生,为什么我会在我的身体里看到两个人?”
7
我身子瞬间僵住,一股莫名的恐惧忽然席卷了我。
怎么会有两个人。
除了小影,还有谁?
我忽然感觉喘不过气,难受的不行。
张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我:“纪小姐,我需要去见一下你父母。”
“纪若若......她的问题有点严重。”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
“张医生您自己去吧,我和他们已经签了断亲书。”
“我们就没必要再见了。”
他点点头,然后离开病房。
纪若若紧紧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她像小时候一样依赖我。
一直在我耳边甜腻腻的喊姐姐。
我也一句又一句的答应。
乖巧可爱的妹妹,对我来说是失而复得。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我们两个都异常兴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从天亮到天黑都没有停下来。
直到肚子不约而同的响起来。
我才恍然惊觉很晚了。
妹妹还病着,不能不吃饭。
我松开她的手:“若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她接连说了好多道菜。
全部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的心脏酸软,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控制不住,颤着双手死死抱住她。
“你终于回来了。”
“若若,我的妹妹。”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别人占据你的身体了,我们姐妹两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回抱住我,眼泪也一直掉。
又哭了会,我才松开她去买饭。
只是刚走到拐角,我就看到了张医生和爸妈的身影。
他们三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
我想,大概是因为纪若若的病吧。
我急着去给纪若若买晚饭,不想再听。
只是刚刚抬脚离开时,我忽然听见了我的名字。
张医生声音低沉:
“枝枝的情况有些严重。”
“她的记忆更混乱了。”
“今天她说见到了纪若若,见到了小影。”
“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疯的。”
妈妈声音发颤,急忙催问:
“再催眠一次呢?”
“能不能再催眠她一次?”
爸爸垂着头,双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语气中满是疲惫。
“张医生,她的幻觉已经很严重了。”
“昨天除夕,她竟然说在家里看见我和她妈妈用转盘选菜单。”
“我们做了满桌她最爱吃的海鲜,可她偏说自己不爱吃,要吃她妈妈做的红烧肉。”
“吃了一口竟然生生呕出血来。”
爸爸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这些还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可她开始伤害自己了。”
“我们眼睁睁看着她走进杂物间,对着一个破床大吼大叫,甚至割了手腕。”
他声音顿住,像是不忍再说。
妈妈握住爸爸的手,哽咽着继续说下去。
“我们看到了。”
“流了好多血,我们冲过去阻拦,亲眼看到她自己和自己说话,还喊着什么纪若若,小影。”
“在枝枝眼中,纪若若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可我们只有她一个孩子啊!”
妈妈佝偻着身子,捂着脸无声哽咽。
爸爸也一脸悲痛。
张医生紧紧皱着眉,一言不发。
只有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什么意思?
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只有我一个孩子?
我转身,踉跄着朝纪若若的病房里跑过去。
病床上空无一人。
病房里安静到令人窒息。
我抬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窒息感一阵阵涌上来。
忽然,我注意到了我的手。
手腕上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红色的血迹洇出来。
好疼好疼好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我到底是谁?
纪若若和小影到底存不存在?
我开始恍惚,双手不断摸着凌乱的病床。
“若若,若若!”
“你在哪?”
一道声音从我身后炸响。
“她睡着了。”
“姐,在你心里,只有纪若若才是你的妹妹吗?”
我蓦然转头,看见了一张和纪若若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的目光阴鸷,嘴角挂着怪异的笑。
我双腿发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了出去,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小影一步步靠近我。
她咧开嘴:“姐,你真的还没有想起来吗?”
“当初的事情,你真的忘了吗?”
我脑中一片混沌。
看着小影的脸,忽然感觉一阵惊雷炸响。
当年的事。
当年被催眠忘掉的事......
8
那一年,我六岁。
堪堪能记清事情的年纪。
爸爸妈妈为了庆祝我第一次上幼儿园没有哭闹,所以奖励我,带我去新开的游乐场玩。
听同班的小朋友说,新开的游乐场超级漂亮。
有好吃的冰淇淋。
有牵着氢气球的巨大玩偶。
还有很多很多小朋友的笑声。
我太好奇了。
所以我和爸爸妈妈做了个交易。
我要在幼儿园乖乖听话,一整周不哭不闹,他们就会带我去。
我真的很坚强。
好几次想哭都忍了下来。
爸爸妈妈履行承诺,带我去游乐场。
可那天车很多,格外的堵。
一辆车没来得及踩紧刹车,就撞上另一个车的屁股。
后面的车躲闪不及。
一辆又一辆车连环相撞。
我们家的车,就夹在最中间。
在我眼中巨大的车子变成了瘪瘪的模样。
爸爸妈妈的脸上都是血。
肢体扭曲,表情可怖。
可他们还是拼尽全力,为我撑起了小小的一方空间。
我好像被吓傻了。
被警察叔叔救出去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说我好可怜,看着爸爸妈妈死在自己面前被吓傻了。
可我没有傻。
我只是在看忽然出现在我身边的老爷爷。
可其他人,好像都看不见他。
他跟我说:“枝枝不要怕,以后还会有人爱你。”
我把他当成我的家人。
我们一起被送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小朋友太多。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看见老爷爷,每次见我和老爷爷说话都会去找院长妈妈告状。
院长妈妈找来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说我是应激性心理障碍,太痛了,不得不分裂出另一个人格保护自己。
她跟我说,老爷爷是不存在的人,让我自己跨过这道坎。
我不喜欢她这么说。
老爷爷每天都哄我开心,像爸爸妈妈还在时那样,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所以我走了。
我让老爷爷带着我,偷偷离开了孤儿院。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我只走了一小段路就走不动了。
我想让老爷爷背我一段。
可他说:“我背不到你,枝枝,回孤儿院吧好吗?好好长大。”
我也想回去。
可我实在走不动了。
只能蜷缩在角落,想着睡一会恢复力气后再回去。
可睡着睡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我就躺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
是我的养母。
她目光柔和,笑得温柔:“枝枝,我们有缘分,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了好吗?”
她又指了指养父。
“那是爸爸。”
我又有爸爸妈妈了。
我下意识看向老爷爷,想和他分享。
他却用食指抵住嘴巴:“嘘,我要走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父母:“他们命中无儿女,但你命里带手足。”
“枝枝要好好长大,也要好好照顾妹妹。”
他消失了,取代他的是一个小女孩。
爸爸妈妈也看不见这个小女孩。
可时间长了,他们还是察觉了。
但他们没有像孤儿院的小孩子一样去告状。
而是抱着我,跟我说妹妹也是他们的孩子。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记忆总是混乱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纪若若当成他们的亲生女儿。
明明纪若若是被我带进这个家的。
我晃了晃剧烈疼痛的头。
小影弯着腰,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见我眼中一片混沌,她生气了。
“纪枝枝,你为什么还没记起来?”
“为什么你只把那个白痴当成你的妹妹?”
“如果不是我,你们两个早就死了!”
10
那年被人贩子拐走的人是我。
那年我十四岁,蜷着身子被关在一个铁皮箱子里。
这样狭小拥挤的空间又让我想到了爸爸妈妈被车挤压的场面。
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好像时隔多年再次浮现。
我受不住,直接哭到昏迷。
当时的纪若若才八岁。
更是吓得嚎啕大哭。
哭声太大,那群人贩子实在烦了,直接把她拖出去打了一顿。
人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
总是期盼凭空出现救世主的。
与其说小影是我分裂出来的。
不如说她是纪若若分裂出来的。
她们两个有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性格却截然相反。
在我们两个都昏睡不醒时,是她耐心蛰伏。
等到人贩子们去偷别的小孩时冲了出去。
她的求救声吸引了太多人。
救了那些险遭毒手的孩子。
也救了身陷囹圄的我们。
我的心理极度脆弱,根本承受不了任何刺激。
获救后,爸爸妈妈在我口中又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们吓坏了。
给我找来了最好的心理医生。
张医生询问了我这些年的经历。
一阵惋惜。
最终决定催眠我,封存一段记忆。
我记忆混乱,精神混沌。
为了能活下去,我开始无限自洽。
为自己身上所有怪异的事情找合适的借口。
包括爸爸妈妈爱的不是我。
“想起来了吗?”
小影蹲在我面前,怜悯地看着我。
“姐,你都记得了吗?”
我蜷缩在角落,牙关打颤:“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这一切?”
我不明白。
张医生说,有些人格是会争夺身体使用权的。
如果我一直混沌下去,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小影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
悲伤,鄙夷,最终都变成心疼。
“纪枝枝,你就是废物!”
“别再逃避了。”
“你觉得是你自己害死了亲生父母,所以一直逃避,几度寻死。”
“如果你死了,我和纪若若也活不成!”
“难道你还想害死我们两个吗?”
无数画面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被打碎重组。
我已经寻死过无数次。
各种自杀的方法都尝试过了。
救下我的,是小影,是纪若若,也是无数次抱着我哭泣的养父养母。
我爬起身,踉跄着冲到门外。
张医生还在和他们说着什么。
我猛地扑到养母面前,死死抓着她的手。
“妈,妈。”
“纪若若和小影是我的幻觉,那你呢?”
“你们呢?”
“你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妈妈一脸惊愕,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爸爸也伸出轻颤的手,轻轻摸了下我的脸颊。
“枝枝。”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他一脸说了三个是真的。
一个大男人,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张医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纪小姐,请问你想起来多少了?”
“纪若若和小影......”
我转头,目光还是有些迷茫。
“我全都记起来了。”
“可是张医生,她们两个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我的另外两个人格?我分不清。”
“你自己觉得呢?”
张医生的声音轻柔,我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回想着脑海中的记忆,还有纪若若和小影交替出现的脸。
在我最难过,最扛不住的时候。
是她们两个出现替我扛了过去。
“可能是人格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寄托。”
“我忘记的事,她们替我记得。”
我坐在张医生对面,爸爸妈妈用力攥紧我的手。
温暖的温度顺着掌心传进心里。
张医生问我要治吗?
“精神类疾病最怕的就是患者不能有自我认知。”
“纪小姐,你现在有足够清晰的自我认知,要治吗?”
要治吗?
我无声地询问着纪若若和小影。
可她们两个好像在此刻消失了。
我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喊姐姐。
张医生敏锐地注意到我的迷茫。
他说:“他们想让你变好。”
“那她们会消失吗?”
张医生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她们本来就是你。”
“你在,她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我住进了精神病院。
这里并没有网传的那么恐怖。
只是一群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人在这里共同生活而已。
爸爸妈妈每天都会来看我。
每天带来的饭菜里有海鲜,也有红烧肉。
还有一个小小的转盘。
和我幻觉中的一模一样。
拆开看,有好几块磁铁。
只是每块磁铁都放在了我爱吃的菜后面。
随便一转,就会转到符合我口味的菜。
我按时吃饭,吃药。
努力配合张医生治疗。
终于在一年后,得到了张医生亲口说出的痊愈。
他笑着将我送出精神病院,看着我一头扎进养母的怀里。
他说:“枝枝以后要好好生活啊!”
我笑了。
缓缓扭过头,咧开嘴:
“张医生,我叫纪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