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消息传遍了整个部落。
北坡凶名昭著的头狼被杀了。而且是那个最不起眼的阿木，带着几个边缘人干的。用的是一种前所未见、威力骇人的新武器。同去的哑女阿藤重伤垂死，被大祭司的女儿接去救治。
震撼、好奇、猜疑、议论，如同盛夏的蚊蚋，嗡嗡地萦绕在部落的每个角落。
阿木那间孤零零的窝棚，前所未有地成了目光的焦点。尽管那目光大多复杂难明。
黄昏时分，酋长的命令传来：篝火议事。
这是部落处理重大事件、裁决纠纷、宣布重要决定的传统。全部落的成年人，只要还能走动，都必须聚集到中央最大的篝火旁。
当阿木走向篝火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灼热、探究、或冰冷。
阿月走在他身边，野性的下巴微微扬起，毫不退缩地回瞪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疤耳、石牙、枯草跟在稍后，显得有些紧张，但努力挺直了腰板。
篝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将围坐的人群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酋长——阿木的父亲，一个头发灰白、身材依旧魁梧雄壮的老者，端坐在火堆正北面一块铺着完整熊皮的巨石上，面色沉凝。他的两侧，分别坐着几位最年长、最有威望的长老，以及大祭司——阿青的父亲，一个干瘦、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
阿青静静地站在大祭司身后稍侧的位置。白色麻裙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暖光，她目光低垂，看不清情绪。
阿山、阿林、阿石三个哥哥，以及他们各自的核心拥护者，坐在靠近酋长下首的位置。阿山抱着胳膊，肌肉虬结，脸色阴沉地盯着跳跃的火苗。阿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在阿木和几位长老之间游移。阿石则明显烦躁，不时抓挠一下粗硬的头发，看向阿木的目光充满不加掩饰的敌意。
阿木走到篝火前，面向酋长和长老们，站定。阿月等人停在他身后几步。
喧哗声低了下去。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晚风的呜咽。
“阿木。”酋长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把你们昨天做的事，用的东西，当着全部落人的面，再说一遍。详细点。”
阿木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从目睹黑松之死，到意识到狼群威胁和自身处境。再到“昏睡中得到的神的启示”，尝试制作新武器，联合阿月等人练习。最后到昨日北坡伏击的经过。
他依旧隐去了路凡和量子穿越，将知识的来源模糊为“神的启示”和“自己琢磨”。重点描述了“弩”的原理和威力，以及陷阱、机关的配合使用。
关于阿藤的重伤，他坦白是因自己身处险境，阿藤为救他而受创。语气沉重。
当他讲述时，人群寂静无声。只有当他提到“弩箭射穿狼颈三十步外”、“头狼中箭仍扑来”、“阿藤撞上”等关键处时，才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讲述完毕，阿木将手中的弩，以及另外两把从工坊取来的、尚未组装的部件，还有几支箭，放在了篝火前的空地上。
“就是这些。”他说。
几位长老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在那粗糙却结构精密的器物上反复打量。
大祭司走下座位，蹲下身，仔细查看弩的每一个部件。尤其是那燧石扳机和复合弓臂。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眼中精光闪烁。
“这东西……你真说是‘神的启示’所得？”大祭司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射向阿木。
“是。”阿木迎上他的目光，尽量保持平静，“昏沉中，有些影子，有些……道理。醒来后，结合平日所见，慢慢试出来的。”
“试出来的？”阿林轻笑一声，插话道，“阿木，我们兄弟一起长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慢慢试’的本事？这玩意儿，看着可不像是随便能‘试’出来的。”
他话里的质疑和暗示，不言而喻。
阿山冷哼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如闷雷：
“管他怎么来的。杀了狼，是本事。但私自弄这些古怪东西，还差点害死族人，就是胡闹！”
他看向酋长：
“父亲，狩猎是战士的事，靠的是勇气和力量！弄这些歪门邪道，就算一时得手，也不是正道！而且，谁知道这东西用多了，会不会触怒山灵，带来更大的灾祸？”
他最后一句，刻意提高了音量，引来一部分老一辈战士的点头附和。在部落传统中，狩猎方式与神灵信仰紧密相连，擅自更改，确实可能被视为不敬。
阿石立刻嚷嚷起来：“大哥说得对！这东西邪性！阿藤都快死了！就是报应！”
“阿石！”阿青忽然开口。
声音清冷，却清晰地压过了阿石的嚷嚷。她走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山、阿林和阿石，最后落在弩上。
“东西是死的，用东西的人，才有善恶正邪。杀了为祸的狼王，保护部落猎物和族人安全，是功。”
她顿了顿，看向阿木，眼神复杂了一瞬：
“至于阿藤受伤……是意外，也是……情义。不应简单归咎于器物。”
她的话让场面安静了一下。大祭司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表态。
一位最年长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
“东西……确实厉害。比我们的矛，打得远，打得准。若是用来对付狼群，或是……其他部落的敌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武器的革新，意味着战斗力的提升。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这可能至关重要。
另一位长老则忧心忡忡：
“可是，制作方法只有阿木他们知道。如果流传出去，被敌人学去……”
争论在长老和战士们之间展开。有人赞扬其威力，认为应大力推广。有人担忧触犯传统和神灵。有人警惕技术垄断带来的权力变化。有人则单纯嫉妒阿木突然展现出的、超越常规的能力。
酋长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争论的众人、地上的弩、以及垂首站立的小儿子之间移动。
作为酋长，他需要考虑的更多：部落的安全、传统的稳固、内部的平衡、以及……儿子们之间的暗流。
终于，他抬起手。
喧哗声立刻停止。
“狼尸，我看了。伤口，我也验了。”酋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压住了一切杂音，“这东西，能杀狼，就能杀人。威力，确实胜过石矛骨箭。”
他目光如电，看向阿木：
“阿木，你说这是‘神的启示’。好，我姑且信你。山神赐下智慧，总是有缘由的。或许，是看我们部落受狼患所苦。或许，是预示将来有更大的挑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杀了头狼，重创狼群，这是大功。按规矩，猎杀猛兽首领的勇士，当受奖赏。你可以从部落仓库里，挑选一张最好的弓，三张完整的兽皮，还有……下次分配猎物时，多拿一份腿肉。”
这是实打实的、属于杰出战士的荣誉和奖赏。人群发出低低的哗然。阿山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是，”酋长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你擅自行动，未经允许制作和使用未曾禀明部落的新武器，致使同伴重伤，这是过。功过相抵，额外的惩罚就免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弩和部件：
“这些东西，以及制作方法，从今天起，属于部落。由你负责，教会指定的战士制作和使用。不得私藏，更不得私下传授给外人。阿藤养伤所需一切，由部落承担。”
他看着阿木，目光深沉：
“既然山神给了你这份‘启示’，你就好好用它，为部落效力。若再有无令擅动、造成损失，严惩不贷！”
裁决已下。
奖赏了功劳，收编了技术，明确了归属，也敲打了阿木。暂时平衡了几方势力。
老酋长的手腕，不容小觑。
阿木低下头，应道：“是，父亲。”
心中却波澜起伏。
弩被收归部落了。他失去了独占的“奇技”。但也得到了官方认可和资源支持，更摆脱了“私制邪器”的嫌疑。
最重要的是，他证明了自己不是“废物”。在部落中拥有了新的、不可忽视的价值和位置。
这算……成功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阿青。
她依旧站在那里。火光在她白皙的脸上跳动，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阿木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漠然，多了些……审视之外的、别的东西。
阿山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阿木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怒气冲冲。
阿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似笑非笑地看了阿木一眼，也走了。
阿石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篝火议事散了。人群议论纷纷地离去，不时回头看向阿木和地上那些古怪的武器。
阿木弯腰，准备收起弩和部件。
“阿木。”阿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
阿青走近几步，离他只有一臂之遥。火光下，他能看清她眼中跳动的火焰，以及那清澈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阿藤醒了。”她轻声说，“刚才来的消息。巫医说，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要很长时间静养。”
阿木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接着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庆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阿青看着他，继续道：
“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用手指，在照顾她的女孩掌心，画了一个太阳。”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画得很慢，但很认真。”
阿木的心脏像被那只画着太阳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去看看她吧。”阿青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祭坛方向。白色裙摆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阿木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弩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望向祭坛上那片在星空下泛着微光的白石屋。
月光清冷。但似乎……有了一点点温度。
而掌心，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某个太阳图案的、微弱的暖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