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
1
七月的山风裹着腐叶和松针的腥气,灌进长途客车的车窗。陈默望着窗外飞掠的青灰色山影,喉结动了动——这是他离开阴山村整整十七年来,第一次回去。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的短信:“爷爷走了,速归。”
客车在山脚下抛锚时,天刚擦黑。司机骂骂咧咧地收拾行李,说前面山路塌方,要等明天才能修。陈默背着画夹,攥着行李箱站在路边,远处的阴山村像只蜷缩的黑猫,卧在两座山之间的坳里。炊烟从零星的瓦屋顶升起,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闷,不像活人的烟火。
他沿着羊肠小道往上走,鞋跟陷进松软的泥里。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枝桠间挂着串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晃得人眼晕。树底下有个石墩,坐著个穿对襟衫的老头,正拿旱烟杆敲著膝盖。见陈默过来,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后生,回村?”
“嗯,我爷爷走了。”陈默说。
老头的烟杆顿了顿:“陈老汉?前儿个我还见他蹲在井边晒太阳来着……”话没说完,他突然掐灭烟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夜里别往井边去,听见没?”
陈默点头,没敢问“井”是哪口。他记得小时候,奶奶总叮嘱他“后山的井不能看”,说里头锁著“吃人的东西”。
2
老宅的门闩生了锈,陈默用肩膀撞了半天才开。院里长著半人高的野艾,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正屋的堂门挂着白幡,风一吹,纸角扫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响。
“默娃,你可回来了。”
奶奶王氏从里屋走出来,白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她扶著门框,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陈默上前抱了她一下,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艾草味——那是她常年烧的驱邪香。
“奶奶,节哀。”陈默说。
奶奶没说话,只是拉著他的手往堂屋走。供桌上摆著爷爷的黑白照片,镜框蒙著层灰。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香灰弯弯曲曲地垂下来,像条僵死的蛇。
“你爷爷走得急,”奶奶摸著供桌的边沿,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昨儿个还说要给你熬梨汤,今儿个早起就……”她的声音哽咽了,抬头时眼睛通红,“不过也好,他受够了苦。”
陈默没接话。他记得爷爷是个沉默的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阴山村,连县城都没去过。小时候他问爷爷,为什么不搬到城里住,爷爷说:“这里的土埋得深,扎得住根。”
夜里,陈默睡在西屋。床板吱呀作响,墙根有老鼠跑过的声音。他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踩在干树叶上。陈默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停在了窗户外面。他摸起枕头下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透过窗户纸,在院墙上晃出一片白。
什么都没有。
他刚要放下手机,又听见一声低语。像女人的声音,又像风穿过门缝的呜咽,若有若无:“……该还了……”
陈默浑身一凉。他想起奶奶白天的叮嘱:“夜里不管听见啥,都别起来,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