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城门口时,我抬头就看见父亲的头颅挂在高高的旗杆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双眼圆睁,像是还在望着漠北的方向。
赵承业穿着新得的副将铠甲,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那张染血的羊皮纸,对着百姓宣读 “沈氏通敌” 的罪状,声音洪亮,却盖不住我心脏碎裂的声响。
我攥紧虎符碎片,指节泛白,碎片的棱角扎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 这世间的温暖,在那一夜全成了染血的碎片,连海棠花的香气,都变成了挥不去的血腥。
2
半年后,我在江南苏州城的街头摆了个字画摊。宣纸是最便宜的草纸,一沓才够换两个馒头,墨汁掺了大半的水,写出来的字淡得像雾,可我画的,始终是雁门关的落日 —— 橙红的晚霞漫过连绵的城墙,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是我唯一能凭记忆画出的 “家”。每天天不亮我就去河边洗笔,冻得手指通红,攒下的铜板都用来买纸墨,生怕哪天连这点念想都画不出来。
这天刚把摊子摆好,两个地痞就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敞着衣襟,满脸横肉。
其中一个一脚踢翻我的砚台,墨汁溅在我的粗布裙上,留下大片黑渍:“哪来的野丫头,敢在这儿抢生意?不知道这是王爷的地盘?”
我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匕 —— 那是奶娘留下的,柄上还刻着小小的 “沈” 字,指尖抵着冰凉的刀刃,正想站起来,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传来:“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我抬头,看见一骑快马停在路边。马是匹乌骓马,鬃毛梳理得整齐,鞍鞯是银质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马背上的男子穿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的兰草,腰佩玉柄长剑,剑穗是淡青色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看着带着书卷气,可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凛然,像寒冬里的青松。
他身后的随从穿着墨色劲装,腰间挂着块腰牌,上面刻着 “秦” 字,立刻上前,三两下就把地痞按在地上,声音冷硬:“还不快滚,再敢放肆,就送你们去见苏州知府!”
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随从才转身,低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去见苏州知府查盐税案了。”
男子却没动,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他走到我的摊子前,弯腰捡起一张被踩脏的画,指腹轻轻拂去画上的尘土,动作温柔得像在护着易碎的瓷器。“雁门关的落日,画得有几分苍劲。”
他的目光落在我沾着墨汁的手上,那双手满是冻疮,指关节肿大,和他白皙修长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姑娘是北方人?这落日的气势,不是江南能养出来的。”
我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往袖中缩,刚想否认,他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 那银子足有五两重,够我买半年的纸墨。
“这画我买了,另外,这点银子你拿去买些好的纸笔。” 他的笑容很淡,却像江南三月的暖阳,照在我满是冻疮的手上,连指尖的寒意都散了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因为太久没好好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却没在意,只是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锦盒里,转身翻身上马,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才策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