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陪同调研
韩进发那张脸笑得像朵菊花，凑到秦烈跟前，眼神却往周朋那边瞟，生怕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够响亮，没能让秘书长听出自己的“用心”。
秦烈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韩进发莫名心里一突。
“韩书记，”秦烈淡淡开口，“周秘书长今天是来调研的，不是来旅游的。江桥镇的情况，市政府早有备案，今天领导想看什么，想怎么看，自然由秘书长来定，轮不到我们多嘴安排。”
韩进发笑容僵在脸上。
他原想着借这个机会在周朋面前表现一下，挽回一下个人形象。
顺便把秦烈架起来。
你一个小小城建办主任，不是陪同调研吗？那你倒是介绍啊，介绍得好是应该的，介绍得不好，正好让秘书长看看你有多不称职。
可秦烈轻飘飘一句话，就他顶了回去。
周朋看了韩进发一眼，笑了笑。
“秦主任说得对，”周朋抬步往前走去，“调研嘛，就得自己看。要不是我没打招呼突然下来，今天也不会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韩书记，你忙你的，不用陪着。”
韩进发脸上的肉抖了抖。
不用陪着？那怎么行！
不陪着还怎么监视他们动向。
不陪着还怎么在关键时刻插句话，表明自己的态度立场。
不陪着市政府秘书长调研，他这个党委书记在镇上还有什么分量可言。
可他不敢顶嘴。
只能讪讪地跟在后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步发飘，心乱如麻。
秦烈走在前面，步伐有力，脊背挺得笔直。
韩进发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小子，是真硬。
还是......真傻？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得罪的可是赵书记！
可转念一想，韩进发又泄了气。
秦烈现在连鞋都没有，还怕什么小鞋？
今天这一出，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而且是在市政府秘书长面前，一巴掌一巴掌地猛抽。
韩进发咬着后槽牙，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考虑到时间关系，秦烈打算借这个机会让周朋看看江桥镇最真实的一面。
包括好的，也包括坏的。
他边走边说，语气平稳。
没有刻意渲染什么，也没有避讳什么。
“江桥镇是老工业重镇，建国初期就是咱们市的工业支柱，轧钢厂、水泥厂、农机厂，当年都是响当当的牌子。这些年产能落后了，设备老了，市场变了，企业一个接一个倒的倒、停的停，留下来的，也是半死不活。”
他抬手指向前方，“您看那边，是原来的轧钢厂，停产三年了。厂区里还堆着当年没处理完的钢材，锈得不成样子。旁边那片棚户区，住的都是厂里的老职工，三代人挤在二十平的房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周朋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没有说话。
“镇里也不是没想办法，”秦烈继续说，“前几年搞过招商引资，来看了几拨人，最后都摇头走了。基础设施太差，道路窄，管网老，拆迁成本高，算来算去，人家觉得不划算。”
他顿了顿，“但也不是全无起色。镇东那片，这两年自发形成了个小市场，周边几个村的农户赶集都在那儿，人气慢慢聚起来了。还有两家做农产品加工的，规模不大，但效益还行，能解决百十号人就业。”
周朋听着，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
他没有打断秦烈，也没有问什么，只是静静地走，静静地看。
韩进发跟在后面，几次想插嘴说点什么，比如强调一下镇里做了多少努力，比如暗示一下这些困难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比起说这些已知的问题，他更怕秦烈说些未知的。
周朋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秦烈一眼。
“你这个城建办主任，干了多久了？”
“不到一年。”
周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可就这么一句话，让韩进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秘书长不问别人，偏偏问他。
不问镇里的情况，偏偏问他干了多久。
秦烈依旧云淡风轻，介绍着情况。
“虽说产能落后，资源面临枯竭，经济后继无力。”
“但也不是没办法。”秦烈指了指前面的一条路，“这条路往东，连着省道，再往东二十公里就是高速口。江桥最大的优势是交通，可惜一直没有利用起来。如果能搞仓储物流，把周边几个乡镇的农产品集散做起来，说不定能盘活。”
周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做过调研？”
“我是外县人，来这儿两年多了，没事的时候喜欢到处转转。”
周朋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屈才了。”他说。
秦烈没接话。
回头见韩进发接电话，周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
“市长在了解你的情况之后，已经和县委组织部打过招呼。下周任命就会下来，副镇长。”
秦烈脚步一顿。
“她希望你好好干。”周朋看着他，“一展才华，造福一方。”
秦烈惊讶。
他和林静姝认识才两天，甚至都算不上认识。
只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
他救她，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值得救，是因为也真的是举手之劳。
但他没想到，她不声不响，竟然做了这么多，甚至中午刚刚醒来，没等周末跟自己见面谈话，就作出了决定。
对于省委组织部选调生，一个副镇长不算什么。
可对于他这个被边缘化的外乡基层干部，已经是青云路上踏出的第一步。
秦烈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翻涌的情绪远比表面上要汹涌得多。
上辈子他考到江桥镇，一心努力工作，想为老百姓做些实事、好事，却被排挤、被打压、被抢功，最后还因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在监狱里含冤而死。
而林静姝，行事干脆利落，知恩图报，却又半点不张扬，这份心意，比任何嘉奖都来得沉重。
周朋看着他微怔的模样，眼中多了几分欣赏，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烈，市长看人，一向准得很。你有能力，有良心，敢说真话，敢做实事，江桥镇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市里，也需要。”
秦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谢谢秘书长转达，谢谢市长信任。我秦烈，既然站在江桥的土地上，就绝不会辜负这份托付。”
话音刚落，韩进发笑着迎上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