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老三的开着破面包车,晃动的开过村口石桥,外面的雾灰压压的,仿佛要吞噬着什么。
“爹,咱回这干啥?”副驾驶座上的陈念裹紧校服。车座套散发着股霉味,混杂着陈老三身上的烟油味,她把车窗往下摇了寸,冷雾立刻钻进来,带着股土腥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陈老三没回头,指节敲了敲方向盘。“你爷留下的老房子,得有人守着。”他这话没说全。真正勾着他回来的,是村西头那片据说要征地的坡地。村支书上个月在电话里说得含糊,只说上头可能要建水库,每亩地的补偿款能抵上他跑半年运输的钱。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两根烟,都是昨天在镇上加油站顺的。
车轱辘碾过最后一段土路,终于在老屋院坝前停住。院墙塌了大半,断砖堆里冒出半人高的蒿草。没等陈念推开车门,就听见井那边传来“哐当”声,铁链子拖着石头地,像是有人在撕扯什么。她推开车门,冷雾瞬间钻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井栏边的人影佝偻着,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是四叔。他正用铁链子往井栏上绕,铁链锈得发红,每隔几节就结着团褐色的锈渣,缠在青石板上时,刮出刺耳的“咯吱”声。锁头是那种最老式的铜挂锁,黄铜表面坑坑洼洼,锁孔里堵着泥,他用根铁丝捅了半天,急得直跺脚。
“四叔。”陈念喊了声。
四叔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手里的铁链子“啪”地掉在地上,在雾里溅起细小的泥点。“念丫头?你咋回来了?”他的声音劈着叉,“这井不能看!快回车上!”他说着就往陈念这边扑,胳膊上的褂子袖子烂了个洞,露出瘦得像柴禾的胳膊,上面沾着些黑糊糊的泥。
陈老三从后备箱拖出蛇皮袋,袋子被里面的被褥撑得鼓鼓囊囊,袋口露出半截花被面,是陈念妈结婚时缝的。另一个袋子装着半袋米,袋底磨出个小口,白花花的米粒顺着车辙印滚出来。“疯言疯语啥?”他瞪了四叔一眼,唾沫星子溅在雾里,“当年要不是这井……”他没说下去,喉结又动了动,转身往老屋走。
陈念知道他想说啥。爷爷就是在这井里没的,三十年前的事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打水时失足掉下去的,可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把没开刃的柴刀,。那时候陈老三刚结婚,整天在外头赌钱,回来就和爷爷吵,吵到凶时能把锅碗瓢盆砸一地。这些都是妈在夜里偷偷跟她说的,说的时候总盯着窗外,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老屋的门轴锈死了,陈老三踹了两脚才推开,“吱呀”一声响,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撞进浓雾。陈念跟着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墙角结着层白花花的霜,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腿歪了一根,用块砖头垫着。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色的,相框玻璃上蒙着层灰,他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睛好像正盯着门口的井。
“先把东西放下。”陈老三把蛇皮袋扔在地上,转身去翻抽屉,想找把钥匙锁门。陈念却站在门口,望着雾里的井栏。铁链子还躺在地上,像条死蛇。她忽然觉得,那雾里好像有双眼睛,正从井栏后面盯着她,冷冰冰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