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似的容颜
四月，雨丝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不肯干爽。
江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站在他兄长江辰的墓碑旁，像另一尊沉默的、湿冷的石碑。他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黑伞，伞面倾斜，堪堪遮住身旁泣不成声的母亲，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早已被雨水洇透，深色的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着。
空气里是泥土被翻起后的腥气，混着凋零花束的残香，还有一种被雨水浸泡后的、属于死亡的寂静。来宾的低语，母亲的啜泣，牧师平板无波的悼词，都隔着一层雨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前方灰白色的碑石上，上面刻着江辰的名字。他那永远得体、永远领先一步的哥哥，最后竟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被塞进了这方小小的、冰冷的盒子里。荒谬感像细小的虫子，在心底啃噬。
视线微转，落在那道一直低着头，站在母亲稍后位置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嫂子，林晚。
从接到噩耗，从医院停尸间，再到今天的葬礼，她始终是这样。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略显宽大的黑色连衣裙，头深深埋着，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折了茎秆的植物，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布料下凸出清晰的轮廓，微微颤抖。全程，她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哭泣都是隐忍的，只有偶尔抑制不住时，喉间逸出一点细弱的、被强行掐断的哽咽。
江屿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是哥哥一年前突然带回家的女人，家世普通，性子似乎也安静，在江家偌大的宅邸里，像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哥哥在世时，他回来得少，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未认真看过她的正脸。
葬礼流程接近尾声，来宾开始依次将手中的白菊放到墓前。人群微动。
林晚大概是站得久了，双腿发麻，又或是悲痛过度，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扶身边的墓碑，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石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她终于抬起了头，望向那块刻着“江辰”二字的碑石，眼中是全然破碎的、无处遁形的绝望。
就在那一刹那——
江屿手中的黑伞猛地一沉，伞骨与金属手柄连接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险些从他湿滑的掌心脱手。
雨幕之后，那张抬起的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
眉眼，轮廓，甚至那微微翕动的鼻翼……像，太像了。
像那个他放在心底最深处，求而不得，连名字都带着钩刺的名字——沈雨晴。
可又分明不同。
沈雨晴的眉眼总是流转着恰到好处的娇柔，是知道自己怎样最美、最能惹人怜爱的。而眼前这张脸，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几乎要将她自身淹没的悲恸，和一种被巨大灾难碾压过后，茫然无措的隐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印子。
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褪了色的名画，失去了原本鲜亮蛊惑的色彩，只余下哀婉的底子。
江屿定定地站在那里，忘了去扶身边几乎要晕厥的母亲，忘了周遭的一切。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沿着颈侧的线条，钻进衬衫领口，他却感觉不到。胸腔里那颗东西，正被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混乱的力量撕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