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这味道,混合着塔内陈年檀香与冰雪的寒气,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血肉模糊的匣子——那场将她从我生命里彻底撕裂的、冰冷的春雨。
承平十四年春 · 义军营地
春雨缠绵,细密如织,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郁的灰绿里。空气潮湿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本该清新,此刻却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沉闷。战事胶着,敬帝的军队像附骨之蛆,啃噬着我们的锐气。
我掀开主帅营帐厚重的帘子,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和雨水湿气。帐内炭火噼啪,驱不散心头的阴霾。案几上,堆积着亟待处理的军报,旁边,却突兀地放着一只小小的、素白锦囊。
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那是朱砂的东西。她总是用这种素锦,装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一种不祥的预感,毒蛇般瞬间缠紧了心脏。我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锦囊。入手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一缕头发?
手指颤抖着解开系带。果然。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滑落掌心,发梢处,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系着一粒…殷红如血的、小小的朱砂石?不,更像是…从她眉间那粒天生的朱砂痣上,小心翼翼刮下的一点粉末,凝成的。
锦囊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被揉皱的、边缘染着墨迹的残片,上面是她的字迹,被水渍晕染开,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底:
“…白炎,别等我了。”
最后那个“了”字,墨迹拖得很长,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嗡——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营帐里温暖的炭火,此刻却像地狱的熔岩,灼烧着我的皮肤。我攥紧了那缕头发和染血的朱砂粉末,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人呢?!朱砂呢?!” 我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咆哮,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
亲卫队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禀、禀将军!朱砂姑娘…她…她一个时辰前,说去后山采些草药…就、就不见了!兄弟们找遍了后山,只…只找到这个锦囊挂在溪边的树枝上…”
“不见了?”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渣,“好一个‘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背叛的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她走了?戴着我送她的发簪?带着我们桃林里的誓言?只留下这一缕头发和一句轻飘飘的“别等了”?
我死死攥着锦囊,那粒系在发丝上的朱砂粉末,硌得掌心生疼,像她眉间那点永远抹不去的红。
---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我像一头失去伴侣、濒临疯狂的孤狼,带着义军在泥泞和血火中搏杀。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焚尽一切的戾气。敬帝的军队节节败退,帝都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复仇的火焰烧得我双目赤红,支撑我的,除了滔天的恨意,还有那缕被我贴身藏着的、带着朱砂粉末的发丝——我要找到她,亲口问问她,为什么!
然而,当探子像受惊的兔子般跪在我面前,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说出那个消息时,我心中那座名为“寻找”的塔,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