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进油腻的菜馆前厅，恰好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白粥的清香和未散尽的潮湿水汽，还有泪水咸涩的味道。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两颗伤痕累累却终于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跳声，在劫后余生的晨光里，微弱而坚定地共鸣着。
时间如同奔流不息的长江水，裹挟着青春的欢笑与泪水，一往无前。那个乌江市暴雨初歇的清晨，成了欧阳一泽和文婉生命中最重要也最温柔的转折点。
所有的误解、怨恨、隔阂，在那个滚烫的拥抱和汹涌的泪水里冰消瓦解。欧阳一泽用他近乎笨拙却无比坚定的行动，践行着“陪着你”的誓言。他不再追问过去，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文婉的现在和未来。
他强硬地要求文婉辞去了菜馆的辛苦工作。不顾她的反对，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和暑假打工的收入，在离滨大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小小的、朝南的单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明亮，推开窗就能看到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梢。
“这里离医院近，复查方便。阳光也好。” 他一边麻利地帮她归置行李，一边不容置疑地安排着，眼神里是满满的关切和不容反驳的强势。文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尖发酸，心里却像被暖流包裹着，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成了她最严格的“监护人”。手机里设满了提醒吃药的闹钟，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每天雷打不动地提醒她按时服药，盯着她把那些苦涩的药片咽下去才放心。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关于系统性红斑狼疮的书籍和资料，像个医学生一样认真研读，了解每一种药物的作用和可能的副作用，尤其是那个“可能导致失明”的风险，更是他心头悬着的一把利剑。他学会了监测她的体温，留意她关节的疼痛，甚至能比文婉更早地察觉到她细微的疲惫和不适。
“今天感觉怎么样？关节还疼吗？眼睛有没有发干发涩？” 这成了他每天见面必问的话。他常常会捧起她的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极其认真地、近乎贪婪地凝视她的眼睛，仿佛要将那双清澈眼眸的每一寸光彩都刻进心底，生怕有一天会失去它们。
文婉起初被他这样近乎神经质的紧张弄得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感动和心酸。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内心巨大的恐惧。“没事啦，真的。” 她总是笑着安慰他，伸手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你看，我视力好着呢，一点五！” 她努力表现得轻松，不想让他被自己的病压垮。
大学的生活徐徐展开。文婉如愿进入了滨大的中文系，欧阳一泽则选择了计算机专业。虽然不在同一个学院，但两人的生活轨迹却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清晨，欧阳一泽会骑着单车，穿过林荫道，准时出现在文婉宿舍楼下，接她去食堂吃早餐。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把她碗里的辣椒挑走，换成清淡的蔬菜。课堂上，他会偷偷溜到文婉的大课教室后排，只为在她偶尔转头时，能对上她带着惊讶和温柔笑意的目光。傍晚，滨大情人坡的草地上，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文婉靠在他肩上安静地看书，夕阳的金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欧阳一泽则常常放下自己的课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看着她专注阅读时微微抿起的唇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珍惜着每一刻能清晰看到她的时光，仿佛在积蓄对抗未来不确定性的勇气。
他会陪她去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风湿免疫科定期复查。每一次坐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候诊区，握着文婉因为紧张而微凉的手，他的心都揪得紧紧的，直到听到医生那句“指标控制得不错，继续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时，才会长长地松一口气，紧握的手心早已汗湿。
日子在书本、药片、医院的消毒水味和情人坡的夕阳里缓缓流淌。文婉的病情在规律的治疗和欧阳一泽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奇迹般地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那些曾经频繁造访的关节疼痛和不明原因的发热渐渐远离，虽然每天仍需服药，偶尔也会感到疲惫，但生活终于拨云见日，重新有了色彩和希望。医生看着复查结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继续保持，按时服药，避免劳累和日晒，定期复查。虽然‘失明’的风险依然存在，但只要控制得好，这个风险会大大降低。现代医学也在进步，未来会有更多更好的药物。”
医生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两个年轻人的心中。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大片，阳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明媚。欧阳一泽更是高兴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特意带文婉去吃了一顿她最喜欢的清汤火锅庆祝。
“你看，我就说会好的！” 他隔着氤氲的热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容灿烂得如同初见，“我们文婉这么坚强，病魔也得绕着走！”
文婉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眼眶却微微发热。她夹起一片煮得嫩滑的牛肉放到他碗里，轻声说：“嗯，多亏有你。” 简单的五个字，饱含了她所有的感激和依赖。
爱情的种子在病痛的阴影和细水长流的陪伴中，顽强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他们像所有普通而甜蜜的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课、自习、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周末骑着单车，沿着滨江路追逐落日；一起在跨年夜拥挤的人潮里倒数，在烟花炸响的瞬间交换一个带着寒气和甜蜜的吻……
欧阳一泽的呵护无微不至，近乎偏执。他永远记得她不能晒太阳，出门总备着帽子和防晒伞；记得她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聚餐时总会细心地叮嘱服务员她的饮食禁忌；记得她容易疲劳，从不让她提重物，走累了就背着她。他像一个忠诚的骑士，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而文婉，也在这份沉甸甸的爱里，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她认真对待学业，成绩优异。她积极面对疾病，按时吃药，规律作息，努力锻炼身体。她想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回应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她常常会在他专注写代码时，悄悄画下他微蹙眉头的侧影；在他生日时，送他自己熬夜编织的、不算太好看的围巾；在他因为项目受挫而烦躁时，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用她特有的温柔和沉静抚平他的焦虑。
他们之间很少说“永远”，因为“永远”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过于奢侈也过于沉重的字眼。但他们用每一个相视而笑的瞬间，每一次十指紧扣的温暖，每一次深夜病痛来袭时对方第一时间递上的热水和药片，无声地诉说着比“永远”更坚定的承诺——无论未来是光明还是黑暗，是坦途还是荆棘，他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四年时光，在滨大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中悄然滑过。毕业季的喧嚣如期而至。论文答辩、毕业照、散伙饭……离别的愁绪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文婉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扎实的专业功底，成功应聘上了南方一所知名中学的语文教师职位。那所学校坐落在气候温暖湿润的南城，远离滨城干燥寒冷的冬季，对文婉的身体更为友好。而欧阳一泽，这个在滨城土生土长、计算机专业炙手可热的高材生，收到了几家本地顶尖互联网公司抛出的橄榄枝，待遇优渥，前景光明。
选择，似乎并不困难，却又无比艰难。
散伙饭那晚，气氛热烈又感伤。喝得微醺的同学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诉说着四年同窗情谊和对未来的憧憬。欧阳一泽却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握着身边文婉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喧嚣散尽，已是深夜。两人沿着寂静的校园林荫道慢慢走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欧阳一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文婉。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婉婉。”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一晚的沉默，“南城那所学校……很好。温暖，适合你。”
文婉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深情的眼眸里。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所以，” 欧阳一泽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决定了。我跟你一起去南城。”
“什么？” 文婉愕然睁大眼睛，虽然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震惊不已，“可是……滨城这边的工作那么好……你的家人……”
“工作可以再找。南城也有互联网公司，我投了简历，已经有几家在约面试了。” 欧阳一泽打断她，语气轻松，眼神却无比认真，“至于我爸妈……他们支持我。”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文婉，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四年前，我就说过，‘你去哪我就去哪’。这句话，一辈子都算数。”
月光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意和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文婉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巨大的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脏。她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视她如生命的爱？
“一泽……” 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谢谢你……谢谢……”
“傻瓜。” 欧阳一泽收拢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让我陪着你。”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欧阳一泽便踏上了前往南城面试的旅程。他要先去打前站，安顿好住处，为迎接文婉的入职做好准备。分别那天，滨城下着小雨，空气微凉。
火车站人头攒动，充斥着离别的喧嚣。文婉撑着伞，送欧阳一泽到进站口。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到了给我电话。” 文婉仰着脸，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是浓浓的不舍和担忧，“面试别紧张，你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小管家婆。” 欧阳一泽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啰嗦。”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别担心，我很快就安顿好，等你过来。南城见。”
“嗯，南城见。” 文婉用力点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泛红。
欧阳一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他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检票口，脚步坚定。走到入口处，他又停住，回过头，隔着涌动的人潮，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而充满希望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
文婉也用力地朝他挥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汇入人流，消失在闸机口，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被一种对未来的期待填满。南城，那个温暖的城市，将成为他们共同的新起点。
欧阳一泽的面试出奇地顺利。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和项目经验，他很快拿到了南城一家颇具潜力的互联网公司的Offer，职位和待遇都相当不错。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文婉，电话那头，文婉欣喜的声音让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马不停蹄地开始找房子。最终在文婉即将入职的那所中学附近，租下了一套干净明亮、带个小阳台的一居室。他兴奋地拍下房间的照片和视频发给文婉，规划着哪里放她的书桌，哪里可以养几盆她喜欢的绿植，阳台的阳光正好适合她冬日里晒太阳。
“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去买窗帘，要你喜欢的米白色。” 他在视频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说，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我还看好了家具市场，周末我们就去挑……”
文婉隔着屏幕，看着他因为忙碌而略显疲惫却精神奕奕的脸，心里被幸福塞得满满的。她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时间在期待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文婉启程前往南城的日子。她提前一天收拾好了行李，只等着第二天一早的高铁。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得有些睡不着。想着即将开始的新工作，想着那个有欧阳一泽等待的、温暖的小家，想着他们规划好的未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甜蜜的弧度。她拿起手机，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却被挂断了。
文婉愣了一下。是还在忙工作吗？她没多想，给他发了条微信：【睡了吗？我有点兴奋，睡不着。明天就能见到你啦！房子照片我看了好多遍，阳台真棒！】后面还加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却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文婉的心头。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滨城沉沉的夜色，试图说服自己，他一定是太累了，先睡了。可心底那丝不安，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再次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他的号码。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等待的嘟嘟声，而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
文婉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