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从李有金的嘴里说出来，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机器在播报天气预报。
但李有财听得浑身发抖。
江宁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哥……”李有财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你还认得我吗？”
李有金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让江宁想起孙浩被控制时的样子——角度诡异，超出了正常人颈椎的承受范围。
“认得，”李有金说，“你是我弟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打架你帮我递砖头，我挨打你帮我哭。”
李有财的眼泪下来了。
“那你……那你还是我哥吗？”
李有金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空洞的眼神看着李有财，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张国强在旁边笑了笑。
“当然是你哥，”他说，“只是升级了。保留了记忆，保留了情感，保留了所有‘人’的部分。但同时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不会被丧尸咬，不会饿，不会累，还能通过精神波动控制同类。完美的新人类。”
江宁看着他。
“完美？你看他那样子，哪里完美了？”
张国强愣了一下。
江宁继续说：“眼睛直勾勾的，走路跟机器人似的，说话没有语气，站在那儿像个蜡像——你们管这叫完美？我们村的二傻子都比他有生气。”
张国强的脸色变了变。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江宁打断他，“但我看得出来，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记得弟弟又怎么样？记得那些事又怎么样？他没有感情了。你把他变成了一个会走路的U盘，存的都是死数据。”
李有金的身体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江宁注意到了。
他继续说：“还有，你说他不会饿不会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再也吃不了泡面了。你知道泡面有多好吃吗？红烧牛肉的浓郁，老坛酸菜的爽口，鲜虾鱼板的鲜甜——他再也尝不到了。活着连泡面都不能吃，算什么完美？”
陈烁在旁边拼命点头。
“说得对！不能吃泡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张国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闭嘴——”
“还有，”江宁越说越顺，“你说他能控制同类？控制那些跟他一样被改造成行尸走肉的人？那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让他控制我试试？让我心甘情愿跟你们走？让我觉得你们那个破工厂是人间天堂？他能吗？”
李有金又动了一下。
这次，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模糊，但确实有。
【宿主，】光球的声音响起，【他的脑电波在波动。您的言语刺激有效果了——他残存的自我意识在挣扎。】
江宁心里有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李有金。
“你弟弟，”他指着李有财，“他以为你死了。他冲进工厂找你，差点死在那些罐子前面。他看见你站在这儿，变成这副模样，你知道他有多难受吗？”
李有金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但跟刚才不一样了。
有语气了。
李有财愣住了。
“哥？”
李有金看向他。
“弟弟，”他说，“跑。”
张国强的脸色变了。
“什么——”
他还没说完，李有金突然转身，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吓人，张国强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李有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不对，他不需要喘气，但那动作，是人类的本能。
“跑，”他又说了一遍，“我控制不了太久。”
江宁二话不说，拉着李有财和陈烁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有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跟什么对抗。
“哥！”李有财喊。
“走！”李有金吼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别让我——再看见你们——我会——杀了你们——”
李有财的眼泪又下来了。
江宁拉住他。
“走！”
三个人冲出铁门，冲上楼梯，冲出走廊——
身后，警报声大作。
红色的灯在闪烁，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工厂。
他们冲到后墙，翻过去，跑过那棵树，跑进树林里。
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动。
---
江宁瘫在一棵树下面，大口喘气。
陈烁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李有财靠着一棵树，脸上全是泪痕，但没有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烁抬起头。
“刚才那个……是他哥？”
李有财点点头。
“他……他变成那样了？”
李有财又点点头。
陈烁沉默了。
他难得地没有说泡面。
江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过了很久。
【宿主，】光球的声音响起，【刚才那一幕，本系统记录下来了。那个李有金——他的自我意识没有被完全抹除。在强烈的情感刺激下，能够短暂地挣脱控制。】
江宁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还有救？”
【理论上，如果能够完全唤醒他的自我意识，是有可能恢复的。但需要极强的刺激，而且成功率很低。】
江宁看向李有财。
李有财还靠着树，眼睛望着工厂的方向。
“李有财，”江宁说，“你哥可能还有救。”
李有财猛地转过头。
“什么？”
江宁把光球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有财听完，眼睛里有光了。
“那我回去——”
“你回去送死？”江宁打断他，“你现在回去，除了让你哥再痛苦一次，还能干嘛？”
李有财愣住了。
江宁继续说：“你哥拼了命把咱们送出来，不是让你回去送死的。他想要你活着。”
李有财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我怎么办？”
江宁想了想。
“先活下去。然后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江宁说，“但总会有的。”
---
三个人回到山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唐果坐在洞口，抱着那只猫，等着他们。
看见江宁，她站起来。
“回来了。”
江宁点点头。
“回来了。”
唐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有财——李有财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没问。
只是从旁边拿出几块饼干，递给他们。
“饿。”
江宁接过去，分给陈烁和李有财。
陈烁一边吃一边说：“唐果，你知道吗，我们今天看见李有财的哥哥了。他哥哥被改造成了那种东西，但他还记得李有财，还救了我们。”
唐果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看了一眼李有财，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有财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唐果摇摇头。
“没怎么。”
她低下头，继续摸猫。
那只猫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
那天晚上，江宁又失眠了。
他靠在山洞的石壁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李有金那一拳，那句“跑”，那个颤抖的背影。
他还有意识。他还在挣扎。
但能撑多久？
【宿主，】光球的声音响起，【您在想那个改造人？】
“嗯。”
【您想救他？】
江宁沉默了几秒。
“他救了我们。”
【所以您想报恩？】
“不只是报恩，”江宁说，“如果能救他，就能证明那些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的改造，不是完美的。有漏洞。”
光球沉默了几秒。
【您说得对。如果能够找到唤醒自我意识的方法，就能瓦解他们的控制体系。但这个方法——】
“可能就在唐果身上。”
光球又沉默了。
【您是说，她的能力？】
“她能影响丧尸，能让孙浩害怕。如果她能对改造人产生同样的效果——”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太大了。那个工厂戒备森严，再去一次很可能就出不来了。】
江宁知道光球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试一次，他会一直想着这件事。
“再想想，”他说，“总有办法。”
---
第二天早上，江宁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陈烁和李有财面对面坐着，正在……吵架？
“老坛酸菜就是最好吃的！”陈烁喊。
“红烧牛肉才是经典！”李有财喊。
“经典不代表好吃！就像你爹是你爹，不代表你爹是最好的爹！”
“你这什么破比喻？”
“我的比喻怎么破了？我说的是事实！老坛酸菜的酸爽，是任何口味都比不了的！”
“你吃过几种口味就敢这么说？”
“我吃过所有口味！每一种都吃过至少十包！”
江宁坐起来，看着这两个人。
“你们在吵什么？”
两人同时转过头。
“他说红烧牛肉好吃！”
“他说老坛酸菜最好吃！”
江宁沉默了。
他看向唐果。
唐果坐在洞口，抱着猫，看着这两个人，嘴角有一点弧度。
那只猫也在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两个人类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江宁站起来，走过去。
“你们吵这个有意义吗？”
两人同时愣住。
陈烁想了想，说：“没有。”
李有财想了想，也说：“没有。”
“那为什么吵？”
陈烁挠了挠头。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李有财点点头。
“对，总得吵点什么。”
江宁深吸一口气。
行吧，这个队伍，确实挺闲的。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山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工厂，看不见了。
但那个地方，还在那儿。
那些人，还在那儿。
李有金的挣扎，还在那儿。
江宁转过身。
“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要再去一次工厂。”
陈烁张了张嘴。
“又来？你上瘾了？”
“不是上瘾，”江宁说，“是有办法了。”
他看向唐果。
唐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
“唐果，”他说，“你能不能让那些改造人‘不舒服’？就像你对孙浩那样？”
唐果想了想，点点头。
“能。”
“那如果有很多改造人呢？”
唐果歪了歪头。
“不知道，”她说，“可以试试。”
江宁点点头。
“那就试试。”
李有财站起来。
“我也去。”
江宁看着他。
“你哥在那儿。”
“我知道，”李有财说，“所以我才要去。”
江宁沉默了几秒。
“行。”
陈烁举手。
“我呢？”
江宁看着他。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慢。”
陈烁愣了一下，然后委屈巴巴地蹲下去。
“好吧。”
---
一个小时后，江宁、唐果、李有财三个人出发了。
这次他们没从河边走，而是绕到了工厂的另一个方向——东边。
那边有一片废弃的厂房，跟工厂只有一墙之隔。
江宁的计划是：从这边翻进去，绕过主要通道，直接下到地下那个实验区。
李有财带路。
他来来回回过几次，对里面的路已经很熟了。
三个人悄悄摸到墙边。
墙不高，两米多，很容易翻过去。
江宁先把唐果托上去，然后自己翻，最后拉李有财。
墙里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一些生锈的机器。
很安静。
没有守卫。
江宁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宿主，】光球的声音响起，【小心有诈。】
江宁点点头。
他带着两人，沿着机器的阴影，悄悄往厂房那边走。
走到一扇门旁边，他停下来，侧耳听。
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江宁的心越来越沉。
这不正常。
上次来的时候，至少还有巡逻的。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照。
楼梯上，有血迹。
新鲜的。
江宁的心一紧。
他顺着血迹往下走。
地下一层，那条走廊，那些房间——全是空的。
门都开着，里面没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大铁门前。
门开着。
里面，那些玻璃罐还在，但绿色的液体已经排空了。地上全是水，还有乱七八糟的脚印。
那些罐子里的人，不见了。
全都带走了。
李有财冲进去，四处看。
“没有……没有……”
他找的是他哥。
但那些罐子里，没有李有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又来了？”
江宁猛地回头——
张国强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李有金打出来的淤青，但他在笑。
“我就知道你会再来，”他说，“所以我把人都撤了，专门等你。”
江宁护住唐果和李有财，往后退了一步。
“李有金呢？”
“那个叛徒？”张国强笑了笑，“处理掉了。”
李有财的身体一震。
“什么？”
“处理掉了，”张国强说，“不听话的实验体，留着有什么用？”
李有财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江宁拉住他。
“别冲动。”
张国强看着他们，笑得很开心。
“今天你们跑不掉了。那个小女孩，我们要定了。你们两个——”他看着江宁和李有财，“正好当新实验体。”
他抬起手——
身后，涌出十几个人。
穿着制服，拿着枪。
但不止。
还有几个，眼神空洞，走路僵硬，指甲是黑色的。
改造人。
江宁数了数——五个改造人，十几个武装人员。
打不过。
他看向唐果。
唐果站在他身后，小小的身体，但很稳。
“唐果，”他压低声音，“能不能让他们不舒服？”
唐果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
然后，那五个改造人同时停住了。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李有金昨天那样。
张国强的脸色变了。
“什么——”
“就是现在！”江宁拉着唐果和李有财就跑。
他们冲向门口，但那些武装人员堵住了路。
江宁心一横，直接冲过去。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又一颗打在他脚边。
但他没停。
他撞开一个人，拉着两个人冲出门口，冲上楼梯——
身后，张国强在喊：“追！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冲出一楼，冲向后门，冲向那堵墙——
江宁把唐果托上去，把李有财推上去，自己刚爬上墙，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上，溅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脸。
他翻过去，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跑进树林，跑上山，跑回山洞——
陈烁在山洞口等着。
看见他们，他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怎么样？”
江宁没说话，直接瘫在地上。
唐果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小脸惨白。
李有财靠着树，大口喘气。
陈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到底怎么样了？”
江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救成，”他说，“李有金被处理了。”
李有财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烁沉默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李有财的肩膀。
“对不起。”
李有财摇摇头。
“不怪你们。”
唐果突然开口了。
“他没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唐果看着李有财，又说了一遍。
“他没死。我感觉得到。他还活着。”
李有财愣住了。
“真的？”
唐果点点头。
“他在哪儿？”
唐果指了指工厂的方向。
“那边。但……不是那个地方了。在动。”
在动？
江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李有金没死，而且在动——那他去哪儿了？
【宿主，】光球的声音响起，【根据唐果的感知，那个改造人的信号正在移动。方向是——北边。】
北边？
那儿有什么？
江宁想起来了。
北边，是那个体育馆。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