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医院二楼的楼梯，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边界。
下方，是血腥、狂乱、充斥着尸臭与电弧味的屠宰场。而上方，则是一片诡异的、被时光凝固的死寂。
程锐和马坤一前一后地走在铺着防滑胶垫的走廊上。马坤单腿跳跃，每一步都借助墙壁来稳定身形，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环境中回荡。而程锐，则像一具被精确编程的机器，步伐稳健，眼神空洞，他那只义眼以恒定的频率扫描着四周，收集着无用的环境数据，以此来占据他那濒临崩溃的思维带宽。
骨科与假肢康复中心，占据了整个二楼西侧。
当程锐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两人都愣住了。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近乎科幻的场景。这里不像病房，更像一座充满了悲伤与希望的博物馆。一排排明亮的玻璃展柜，如同棺椁般陈列在巨大的房间里，里面静静地“站”着、或“躺”着各式各样的人造肢体。从简单的机械臂，到闪烁着金属光泽、结构精密得如同艺术品的仿生腿，再到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蓝色生物凝胶流动的神经义体。
它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大崩溃”前，人类曾达到过何等惊人的科技高度。
“妈的……”马坤看着那些比他失去的腿先进了不止一个时代的造物，喉结滚动，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渴望。
“别碰玻璃，”程锐的声音冰冷得像这里的空气，“大部分展柜都连接着中央安保系统，有压力和生物电感应。我们得先找到控制台。”
他的“鹰眼”早已扫描完毕，一幅详细的室内三维地图在他脑中标注出了所有潜在的威胁和目标。他领着马坤，绕过一排排展柜，最终来到了房间尽头的一个半圆形控制台前。
控制台的屏幕是黑的，但当程锐靠近时，屏幕忽然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一个温和、悦耳的电子女声，在房间内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正在进行身份识别……识别失败。未知的访客，欢迎来到‘夜莺’康复中心。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一个AI？
马坤立刻警惕地举起了电磁弩。
“别紧张，”程锐制止了他，他知道，对付这种服务型AI，暴力是最愚蠢的选择。他尝试着与AI交流：“我们需要一具功能完好的右下肢肌电感应式义肢，军用标准，要求高强度、高爆发力。”
【好的，先生。正在根据您的需求，在数据库中进行检索……】AI的声音永远那么彬彬有礼。
【检索完毕。型号‘战马’B7，由堡垒议会军工部为‘清道夫’部队量身定制，钛合金骨架，内置微型陀螺仪稳定器，神经脉冲响应速度0.03秒，完美符合您的要求。】
控制台后方的墙壁忽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被无菌环境罩保护着的独立展台。一具造型充满力量与美感的黑色金属义肢，静静地陈列在其中。它的线条流畅，每一个关节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就是它了。”马坤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是，”AI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程序化礼貌，“为了确保病患的安全与义体的正常适配，您需要先完成‘适配资格认证’。请将您的右手，放在控制台的感应区。”
程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所谓的“认证”，就是陷阱。
“我来。”马坤却毫不犹豫，他一瘸一拐地上前，将自己布满老茧的右手，按在了感应区上。
【身份确认中……确认失败。未登记的病患。】AI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启动B类紧急预案：‘潜力评估’。只有证明您具备使用‘战马’B7的身体与心理素质，才能获得它的使用权。评估现在开始。】
瞬间，马坤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了一幅三维立体影像。
那是一个被摧毁的实验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倒在血泊中。而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女研究员，正被一个手持步枪的士兵，用枪口死死地顶住额头。
那个女研究员的脸，和林晏有七分相似。而那个士兵，就是年轻时
的马坤自己。
“不……”马坤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段他最不愿回首的记忆，就这么血淋淋地被AI翻了出来。
【情景模拟：】AI的声音如同上帝的宣判，【您是该科研团队的安保负责人。现已证实，该团队试图将危险的实验数据据为己有，并拒绝与‘堡垒议会’合作。您的任务是：回收数据，并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请做出您的选择：A，说服她交出数据。B，立刻处决，然后寻找数据。】
这是诛心之问！
马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知道，无论他怎么选，都会重新体验一次当年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是个心理陷阱！”程锐在一旁低吼道，“它在分析你的精神弱点！不要被它带着走！”
但马坤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个虚拟的影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就在这时，AI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对准了程锐。
【检测到陪同人员，身份识别：前‘普罗米修斯’计划7号实验室危机处理顾问，程锐。权限等级：4。正在为您启动‘监护人资格认证’。】
控制台的另一侧，弹出了一个复杂的、由无数数据流组成的几何迷宫。
【请在病患精神崩溃前，破解‘夜莺’系统的三层数据防火墙，以证明您具备足够的‘监护能力’。倒计时：60秒。】
屏幕上，鲜红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59，58，57……
“混蛋！”程锐暗骂一声，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他立刻将自己的义眼对准了那个数据迷宫，启动了数据接口模式！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他的鹰眼！
第一层防火墙，是常规的密码矩阵。程锐凭借鹰眼的超强计算力，在十五秒内便成功破解！
【第一层防火墙已突破。】
但紧接着，第二层防火-墙出现！那不再是数据，而是一段段破碎的、带着强烈情绪的记忆碎片！全都是关于魏长峰的！有他们在实验室里并肩作战的画面，有魏长峰笑着拍他肩膀的画面，还有……魏长峰亲手将他绑在椅子上，启动记忆格式化装置的画面！
“啊——！”
这些被污染的数据，像病毒一样冲击着程锐的大脑，他那只义眼因为过载，迸射出刺眼的电火花，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撕裂！
【警告！监护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正在评估其监护资格……】
“稳住！程锐！”马坤看着痛苦的程锐，竟从自己的精神折磨中挣脱出来，大吼道，“别忘了陆哲那小子怎么说的！你他妈是个危机谈判专家！不是一条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程锐滚烫的大脑上。
对……我是程锐。我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感情……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他强行关闭了鹰眼的情感共鸣模块，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台冷酷的破译机器。他不再去“看”那些记忆，而是将它们当做纯粹的0和1，飞速地寻找着其中的逻辑漏洞！
【第二层防火墙已突破！】
倒计时还剩十秒！
而马坤那边，AI似乎因为程锐的强势突破而变得急躁。
【警告：病患犹豫时间过长，判定其心理素质不合格。正在启动‘格式化’程序，以清除其不稳定记忆……】
一道红光，从控制台射出，罩住了马坤的头！
“不！”马坤发出绝望的怒吼。
“给我破！”程锐也发出了野兽般的咆E哮，他将鹰眼的功率开到最大，所有的计算力都集中在了最后一层防火墙上！
那是一道由魏长峰的个人密匙构建的、最坚固的权限壁垒！
但就在程锐准备强行破解的瞬间，他却愣住了。他看到，在那一串复杂的密匙代码的末尾，有一个不起眼的、他无比熟悉的后缀。
那是他的生日。
是魏长峰，用他的生日，做成了这最后一道防线的“后门”。
这算什么？最后的怜悯？还是更深的嘲讽？
程锐来不及思考，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生日作为指令，输入了进去！
【……权限认证通过。】
AI那温和的女声，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欢迎您，最高权限监护人。】
控制台上所有的红光瞬间熄灭。投射在马坤面前的影像也消失了。
程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义眼因为过热而暂时变成了一片漆黑。
而那个装着“战马”B7的无菌环境罩，则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升起。
他们，成功了。
马坤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看着那具仿佛为他而生的完美义肢，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按照墙上的图示，卸下自己残存的腿部关节，将那冰冷的金属义肢，对准了自己大腿上的生物电接口。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义肢与他的身体，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强劲的生物电流瞬间传遍全身。马坤试着动了动“新腿”的脚趾，那感觉，就像这条腿天生就长在他身上一样。他站起身，走了两步，从一开始的蹒跚，到最后的健步如飞，甚至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
“哈哈哈哈！老子回来了！”马坤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力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被程锐破解了权限的AI，再次发出了它那温和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病患‘马坤’，型号‘战马’B7适配成功。】
【根据‘堡垒议会新人类基因优化与格式化规章’第7条，已激活义体内置信标。正在上传您的实时生理数据及地理坐标至中央数据库……】
【……检测到病患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待回归‘伊甸园’后，进行A级记忆格式化，并进行‘忠诚度’心理重塑。】
马坤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和刚刚恢复视力的程锐，僵硬地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比面对缝合君主时更加深沉的……恐惧。
这哪里是礼物。
这分明是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电子镣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