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孩子的脸。林阳站在康复中心门口，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闷热与潮湿。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向阳花吊坠——这是顾征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也是这两个月来她与他之间若有似无的联系。
自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后，顾征又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小雨时不时比划着"顾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提醒着林阳那段短暂的相处并非幻觉。
"林老师！"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女孩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幅画，"给顾爸爸的！"
林阳蹲下身，接过画纸。上面用蜡笔涂满了鲜艳的色彩：一个高大的绿色人影（顾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粉色小人（小雨），还有一个站在旁边的黄色小人（林阳自己），三人手拉着手，头顶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明亮的太阳。
"等顾爸爸回来，送给他。"小雨用手语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林阳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画得真好，他一定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小雨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扑进林阳怀里。林阳搂紧她单薄的小身子，感受到女孩微微的颤抖。
"别怕，只是打雷。"她轻声安慰，用手语配合着话语，"我们去里面听张老师讲故事，好不好？"
小雨点点头，小手却紧紧攥着林阳的衣角不肯松开。林阳牵着她往室内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孩子经历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巨响与变故，对雷声的恐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刚走进大厅，林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电话："喂？"
"是林阳老师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急促，"我是顾征的战友，陈默。"
林阳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顾队在训练中旧伤复发，现在在军区总医院。他...昏迷前提到了你的名字。"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阳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小雨仰头看着她，小脸上写满担忧。
"具体位置？"林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十分钟后，林阳冒雨冲进了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湿，发梢滴着水，但她浑然不觉。前台的护士看了她一眼："探视需要提前预约。"
"顾征，"林阳的声音有些发抖，"特种大队的顾征，他在哪？"
护士的表情立刻变了："您是林老师？陈队长交代过，请跟我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专用电梯，最终停在一间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窗，林阳看见顾征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床边，看见林阳后快步走了出来。
"林老师？我是陈默。"他敬了个礼，眼睛布满血丝，"抱歉突然联系您，但医生说顾队情况不太乐观，需要有人...需要有人陪着他。"
林阳的视线无法从病床上那个虚弱的身影上移开："发生了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一周前的野外生存训练，顾队坚持要参加，尽管他的左臂还没完全恢复。"他压低声音，"昨晚突降暴雨，训练场发生山体滑坡，顾队为了救一个新兵，自己被滚落的巨石砸中...旧伤加新伤，失血过多。"
林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她想起云岭村那个用后背为她挡下落石的身影，想起他紧咬牙关说"死不了"时的样子。这个固执的男人，总是把自己当成铜墙铁壁，为别人挡下所有危险。
"医生说..."陈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说他的求生意志很奇怪，明明身体指标很差，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放弃。直到今早昏迷前，他忽然说了您的名字。"
林阳深吸一口气："我能进去吗？"
得到许可后，她轻轻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营造出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氛围。顾征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弱地起伏，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林阳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伸手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的右臂上缠着新的绷带，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只有那两道浓黑的剑眉依旧倔强地挺立着，仿佛即使昏迷也不肯示弱。
"你这个...笨蛋。"林阳轻声说，声音哽咽，"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知道救救自己？"
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无声的控诉。林阳拉过椅子坐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顾征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却冰凉得吓人。她小心地避开输液管，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记得云岭村吗？"她低声说，"你让我闭眼，说会带我见光。现在轮到你了...顾征，你得睁开眼睛，看看光在哪里。"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微微波动了一下，又恢复原样。林阳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但她继续说下去，说起康复中心的孩子们，说起小雨那幅等着他回来的画，说起那天下午阳光如何温暖地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时间在病房里变得模糊。护士进来换药，医生来检查体征，陈默送来食物和水，但林阳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夜幕降临，雨势渐小，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响和她轻柔的絮语。
"你知道吗，"林阳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星空，"小雨学会了一首新歌，她用手语'唱'给你听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她说等顾爸爸回来，要教你一起'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顾征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顾征？"林阳猛地站起身，俯身靠近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征的眉头轻轻皱起，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为虚弱而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却依然深邃如星空。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林阳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阳按下呼叫铃，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别说话，医生马上来。你...你这个混蛋，吓死我了..."
顾征的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手指再次动了动，轻轻回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林阳哭得更凶了。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林阳被迫退到一旁。她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惊喜的交谈，双腿突然发软，不得不扶住墙壁才没有滑倒在地。
陈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他会没事的。"
林阳点点头，用手背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这两个月的等待，这一整天的恐惧，此刻终于决堤而出。
"他一直这样吗？"她问道，"总是...不顾自己？"
陈默的眼神复杂："顾队是'利刃'最优秀的队长，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伤员。每次受伤都拒绝好好休养，总是急着归队。"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自从云岭村任务后，他变得...更沉默了。有时候半夜我见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看着手机发呆。"
林阳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机？"
陈默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军用手机："这是顾队的。昏迷前他让我转交给您...密码是0625。"
林阳接过手机，手指微微发抖。0625——云岭村泥石流发生的日期。
医生终于结束了检查，走过来对他们说："病人情况稳定了，意志力很强。不过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林阳长舒一口气，却听医生继续道："但有个问题...他左臂的旧伤本来就没痊愈，这次又遭到重创，神经受损严重。即使康复，也可能...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什么意思？"林阳的声音绷紧。
"意思是，"医生叹了口气，"他可能无法继续执行特种部队的高强度任务了。"
林阳望向病床上的顾征，他再次陷入了沉睡，表情平静得近乎脆弱。她想起他教小雨手语时笨拙却专注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离开时那个挺拔孤独的背影，想起他昏迷前紧紧回握她的那一下。
"他会很难接受。"陈默低声说，眼神黯淡，"'利刃'是他的命。"
林阳握紧手中的手机，突然明白了什么："不，陈队长。救人...才是他的命。"
夜深了，陈默坚持留下来守夜，劝林阳回去休息。她最终妥协，但要求明天一早再来。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她坐在出租车里，终于鼓起勇气解锁了顾征的手机。
屏保是一张照片——阳光透过康复中心的窗户，照在小雨专注画画的小脸上，角落里，一只纤细的手正在帮小雨扶稳画纸。那是林阳自己的手，她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相册里几乎没有个人照片，只有寥寥几张：小雨比手语的侧影，康复中心院子里新栽的小树苗，云岭村重建后的校舍...还有一张，是林阳自己。她站在讲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笑容明亮得刺眼。照片的日期是泥石流发生前一周，他那时就注意到她了吗？
林阳的指尖滑过屏幕，最终点开了备忘录。里面只有一条记录，日期是两周前，标题是"待办事项"：
"1. 买小雨需要的彩色铅笔
2. 学习新手语（下周教她"梦想"的进阶表达）
3. 向阳花种子（林老师说过喜欢）
4. 申请调岗报告（左臂恢复不理想，考虑转教官）"
最后一条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林阳的心脏。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早就做好了离开"利刃"的准备，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暴雨中去救那个新兵。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林阳付完车费，却没有立即下车。她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林阳已经坐在了顾征床边。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看见她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别说话，"林阳抢先开口，从包里拿出小雨的画，"小雨让我带给你的。"
顾征的目光落在画上，眼神柔和下来。他试图抬起右手，却因为虚弱而失败了。林阳帮他把画举到眼前，看着他认真端详每一个细节的样子，鼻头又是一酸。
"她还等着你回去教她新手语呢。"林阳轻声说，"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
顾征的视线从画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林阳摇摇头，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包向阳花种子："陈队长告诉我，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康复。"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如果你不介意，这段时间我可以经常来陪你。我们可以一起...种这些花。"
顾征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阳继续说，声音坚定，"你觉得我会害怕，会退缩，会像夏蕊说的那样'离危险远点'。"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但顾征，你救了我两次，一次在云岭村，一次在祠堂。这次...轮到我来救你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顾征久久地凝视着她，眼神中的震惊、怀疑、犹豫最终化为一种深邃的、近乎疼痛的柔软。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右手慢慢挪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包种子，又碰了碰她的手。
林阳微笑起来，泪水却再次涌出："还有，我看了你的手机...那个调岗申请，我支持你。"
顾征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林阳惊讶地发现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洒在那包向阳花种子上，洒在小雨充满期待的涂鸦上。窗外，暴雨过后的天空湛蓝如洗，一架飞机划过天际，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